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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靖】特殊关系 15

胭脂雪冷:

兄弟相处之道,就是彼此啥都知道(?)


前文点我


 


  


林静下班回来,觉得家里气氛好像怪怪的,上次这样感觉,还是两年前景琰跟蔺晨闹不愉快的时候。


因此她的第一反应是两个孩子吵架了——但这不太可能呀——她仔细观察两人的相处,也确实不像吵架的样子。


可是蔺晨怎么总有点害羞躲着景琰的意思?


景琰看起来倒是很正常。


奇怪。


 


当事双方三缄其口,并且兄弟俩在餐桌上照常互动,林静盘算一会儿,还是决定装作不知。


 


 


饭后蔺晨伏案写作业,而萧景琰返校才算正式开学,此时也没什么作业可写,便坐在一旁看书,并等着检查作业。


“哥,我也要考二中。”蔺晨吭吭啃笔头,磨叽半天冒出一句。萧景琰照后脑勺轻轻拍他一下:“考就考你啃笔头做什么,哪儿学来的毛病这是?”蔺晨又是害羞又是紧张,干脆把笔一放:“哥……那个,谢谢你!”


萧景琰失笑:“妈妈还没回来前,你就说了好几次谢谢啦,多大点儿事至于吗?快写作业吧!”蔺晨坐在椅子上扭两下,干脆不说了,埋头专心解题。


萧景琰把脸藏在书背后,偷偷地笑了。


 


 


晚上两人洗漱躺下,一时都睡不着。


 


“……哥,你上高中累不累?”


“现在不累,起码肯定不如你。不过正式开学一定就要严格起来了。倒是你,累吗?有没有好好学习?”


“当然有啊!”


“那就好。”


 


“哥,你现在上了高中,有没有女孩子喜欢你呀?”


“……你这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呢?当然没有了!”


“好吧。”


蔺晨嘴上答应着,却暗暗捶了一下床:现在两人不在一起,他没有情报来源了,怎么保证那些花花草草不来影响哥哥啊!


 


“咳,蔺晨,嗯……你现在还有收情书吗?我告诉你啊初三很重要!不可以分心听到没?”


“我又不傻!”蔺晨“噌”一下跳起来,床架“吱嘎”一声,“我当然知道学习为重,哥你别把我当小孩子!”


就是因为没把你当小孩子才担心。萧景琰默默腹诽。


 


 


絮絮半天,一时无话,回了家又没什么心事,兄弟俩渐渐便都迷糊着睡着了。


 


 


等到熟悉的“咕咚”一声响起,萧景琰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翻身而起麻溜地下床把蔺晨抱了回去。


还真是没变啊。萧景琰一套程序做完,这会儿才完全清醒过来,对于这种体验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他干脆在床边蹲下,习惯性地借着月光去戳戳蔺晨的脸。


你什么时候能让人放点心啊?


什么时候能长高啊?


不对,长高了我就抱不动了。


怎么还掉床,我不在家的时候怎么办?


……真是个麻烦的小子。


 


 


 


萧景琰返校后开始正式上课,他没有手机,日常跟家里的联系就少了。蔺晨为了中考卯足了劲儿学习,之前想象的时间充裕根本不现实,重点是他们俩的空闲时间往往无法重合:二中每个周末会有不到半天的假,供学生们放放风透透气,家长们也都趁这个时间来送些东西。而蔺晨作为尖子生,周末不时要去学校吃小灶,因此当初他每周都要去看萧景琰的豪言壮语,真要实现起来也实在不是那么简单。


 


 


这一个周日,蔺晨的时间终于又跟萧景琰重合了,便兴高采烈去二中给他送母亲新做的点心。很多男生都会趁休息时间去网吧玩两把游戏,而萧景琰和林殊虽然也会玩,却不愿把难得的放松时间浪费在这上头。


蔺晨知道萧景琰和林殊的“放松”一般都是在打篮球,于是进了校门就径直朝操场走去。


 


 


远远便听见女孩子们声声欢呼,然后蔺晨便看到一个修长身影站定、跃起,从身体到手腕再到指尖,发力均匀弧度完美,投出一个利落从容的空心三分。


是萧景琰!


 


 


蔺晨隔着大老远饶有兴致地欣赏他哥的球场英姿。萧景琰身材瘦削但极具力量,运球、过人、传球皆是果断干脆,接球后要投要传也是电光火石。他长得又好,皮肤白皙,此时在操场上尽情挥洒汗水和青春的荷尔蒙,一时间吸引目光无数。


 


欣赏了半天蔺晨才反应过来:今天林殊不在。


那那那……这群女孩子,都是来看我哥哥的?


这什么情况!


 


 


中场休息时间,萧景琰接过蔺晨递来的水,仰头大口喝下。


 


这时候已是深秋,球场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大半已经脱落,余下的也打卷发黄,在风中刷啦啦作响。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洒下来,映得萧景琰手上脸上光斑跃动。


 


蔺晨看着萧景琰,他又瘦了,细长白皙的手指握着矿泉水瓶子,刚发育的喉结越发明显,随着吞咽动作上下耸动。


他定定看一会儿,脸慢慢变得通红。


 


“怎么了?发烧了?”萧景琰一眼瞥见顿时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摸蔺晨额头。他体温相对偏低,又刚握过矿泉水瓶子,手心还凉着,一碰上蔺晨滚热的额头,冷热相激,便感到蔺晨激灵灵一抖。


打寒战?这是真发烧了?萧景琰急了,丢下东西拉着蔺晨就往校医院走。蔺晨尚自不明就里,迷迷瞪瞪被萧景琰拖出去一里地才反应过来,死活不要去,萧景琰难得严厉断喝一声:“听话!”


一声尚带着变声期特有嘶哑的“听话”,成功让蔺晨变身乖宝宝,一路乖乖被拉到了校医院去。


 


校医是一位温柔的中年老师,看见蔺晨白豆腐似的格外喜欢,担心这孩子有什么内里的不适,耐心细致问了半天,结合测体温和观察舌苔咽喉,最终得出了“活蹦乱跳,一切正常”的结论。


萧景琰这才松了口气,眼看蔺晨脸色也恢复了正常,方想起来蔺晨带来的、还扔在操场边的东西。


 


 


“妈妈让你带什么来了?”他带着蔺晨往回走,一面笑着问。


蔺晨一蹦一蹦地在前面走——自萧景琰上了高中,他在家独当一面,可在萧景琰面前却似乎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小孩:“换洗衣服,还有妈妈新做的点心——哥你不要总是把点心分给别人吃,那是妈妈做给你的你要多吃点!我觉得你又瘦了!”


“我这是抽条,”萧景琰说完又担心蔺晨吃心,屈起一根手指敲敲蔺晨的头,“你别担心,很快你也要长高了。”


 


蔺晨是在长个儿,但一直势头缓慢,在同龄人中尚且算是中游,可在同学堆里就实在不拔尖儿了。萧景琰总担心蔺晨为此而自卑,不过看他虽然也会郁闷,倒不是多严重。


“爸爸说他上高中才长个儿呢!而且我最近腿总抽筋,一定能长高的,说不定我以后比你还高呢!”蔺晨笑嘻嘻地道。萧景琰则暗暗留心,决定晚上就给妈妈打电话,嘱咐她多给蔺晨补钙。


……


 


 


时间平缓如流水淌过。


转眼又是新年。


 


 


大年初一的清晨,被鞭炮吵得半梦半醒的萧景琰感觉到床架一颤。


 


……蔺晨又掉下去了?


好久不掉,这是改早上了?


这小子又长高了些,不好抱啊……


 


他打着呵欠翻下床去,却见蔺晨好好儿地躺在床上,只是双眼放空满脸茫然。萧景琰诧异地俯下身去:“你怎么了?”


蔺晨一哆嗦,忙不迭伸手推他:“哥你别管我——我没事,我很好!”


萧景琰一头雾水被推开,只见蔺晨搡着他,一手却抓紧被子,身体也尽可能不挪窝。他越发感到奇怪,也有些担心——虽然蔺晨看起来生龙活虎的——他一贯做事干脆,当下一把拨开蔺晨的手,就去掀他被子。


“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看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啊啊啊啊啊——哥你走开!”


“蔺晨,这是正常现象蔺晨!别害怕!”


“——我我我我没害怕!”


“哥不笑话你!”


“我不管你走开!


 


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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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大年初一,恭喜蔺晨晨长大了嘻嘻嘻~~~


 





【逸真】 一生所爱 · 终章

辣眼睛的小号:

*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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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万里河山辉煌,携手同归同去


 


等到四人终于平静下来,两两对坐着的时候,过去的羽还真沉吟片刻,抬头望方才未完全启动,因而又恢复原样的机关,眯起水色眸子低声说道:“师父制造此物的本意,是为了保全苓姐姐,也是为了对抗花神——”


“苓姐姐乃是花神托身,如若被命运所操控,很容易就会化为飞灰,师父希望若有这一日,这个机关能够启动,将苓姐姐重新救活过来——因而那枚金羽印记,承载了机关的力量,可以对抗星流花印记。”


听到他说出这机关,可以对抗星流花印记,坐在他身边的人,骤然想到那时化身片羽,却保持了自己的神智。


因心系之人非是花神,所以在保持清醒下,他不会再有真心一吻,反而让附在身上的片羽,直接就这般灰飞烟灭了,导致花神暴怒之下惩罚他,将他和羽还真都推入此处,让他去做一个选择。


“所以那个时候,我清醒过来,是它保护了我?”


他身边的羽还真,闻言迟疑了一下,仿佛有些难言之隐:“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因这机关想要逆天而行,所以要想启动它,就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启动这个机关,需要有人活祭,作为力量的源泉——金羽之中的力量,是死去那个人的力量……”


 


“打开机关的时候留在里面的,本来就该是制造者……一旦机关打开光幕升起,就无人可以撼动,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当初我不是故意那样,要是早就知道的话,我……”


他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完,就察觉到身边人的注视,禁不住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好怯怯望着他,却被人拉了过去,得到一个落在额上的吻。


黑发羽皇看见他们这样,不由轻轻啧了一声,稍稍偏过眼睛眨了眨:“如今这样的情形,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办才行?”


“此处并非我们的世界,而是花神设下的陷阱。”


白发羽皇垂下眼帘,望着怀中的影子,手指抚过他的发丝,缓缓开口说道:“可一旦死去,就真的死了。”


“现在看来,再度开启阵法,是唯一破局的选择。”


黑发羽皇一边说着,一边展开了双翼,手指抚摸过机关上,复杂纠缠的纹路,霍然飞至半空之上,帮着羽还真再半空中,研究一番又飞落,神色笃定的重新坐下,抬头望着坐在对面,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微微眯起眸子开口说道。


“若是不试试看……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出去。花神的目的是你的魂魄,如若我们四个都在阵法内,最好的结果莫过于我们,都牺牲掉部分魂魄,互相补足对方后,你我魂魄融合一起,还真这边也是一样——”


白发羽皇稍稍扬了下巴,若有所思的望着他:“你会愿意?”


黑发羽皇嗤了一声,看了一眼身边的羽还真,愈发收紧了自己手臂:“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若是不同意你我融合,想必你就算只剩下魂魄,也不会善罢甘休的——谁知道你还有什么主意,万一害的我和还真出不去怎么办?”


被他搂在怀里的人,闻言脸颊顿时红了:“陛下……”


不等他说出下头的话,黑发羽皇垂下面容,手指抚了抚他的唇角,目光复杂的低声说道:“而且他这么心软,要是我真的不管你们,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去死。”


 


“借助花神幻阵崩溃之力,最终反倒可能让你我共存——韶舞辛辛苦苦要害人,却白白做了嫁衣裳。”


白发羽皇挑了挑眉,没有回答他的话,与身边人相视一眼,望见他对自己露出笑容,眉间的阴郁陡然消散,化为一片释然之色。


“开始罢。”


 


再度由羽还真亲手开启机关,望着光幕第三次在眼前升起。


哪怕明知道这不过是幻境,他们仍互相握紧了对方的手指,唇角紧跟着露出了笑容。


然而不等到下一刻,四人身影被灿金的火焰席卷吞噬,霎时消失在灼然的光芒中。


这一次,不论是怎样的结局——


你我相伴,绝不后悔。


 


黛青色山峰被阳光照亮,连绵的远山山涧之中,山崖之下的泥土上,无数的桃花伸展枝桠,簌簌的落了一地花瓣,微风吹响悬崖之下,因掉落破碎开来的铜铃,发出喑哑的叮当声。


终自漫长黑暗中睁开眼睛时,只见粉白花瓣落在脸颊之上,他的神色先有些许的怔然,随即又立刻想到了什么事,下意识朝着自己身边看过去,不出意外看到自己怀中,正闭着眼睛熟睡的那个人。


望着那人安静的睡脸,他极轻的吐出一口气,手指拨开他颊边花瓣,低头去吻他微微嘟起,比桃花颜色还要鲜艳的唇。


被他吻住的人突然哼了一声,察觉到什么般皱了皱眉,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眼神一点点清明起来,定定的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吻他的人直起身来,手指抚过他的唇角,声音沙哑又低沉。


“醒了?”


他怀中的人凝望他一会,陡然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忙不迭点了点头。


“……真傻。”


看着他这般笑起来,抱着他的人啧了一声,目光却愈发温柔,说罢抬头看向悬崖上,雾气弥漫的远方,极轻的低笑一声道。


“不知时间到底过了多久,我们不知消息,羽宫那边怕是已等急了。”


 


两人一同在花树下站起身,刚准备展开背后双翼,羽还真却陡然低身,不知道在地上找什么,风天逸侧过头看他,幽蓝双眸转了一圈。


“……干什么?”


羽还真头也没抬,光顾着低头找东西,很认真的回答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醒过来,我想起幻境里的机关,跟我当初做的那一个,几乎真的是一模一样,那机关真的特别精妙,我想要找找看,有没有机关残骸……”


一听到那个机关,羽皇陛下挑了挑眉,霍然抬步上前,一把把他拽起来,扣着他的下巴,定定看了他半晌后,压低声音冷冷道:“机枢剩下的还有那么多机关,以后不许你再盯着这个!”


羽还真呐呐的看着他,眼神略微有点犹疑,在对面的人挑眉时,忙不迭开口应下:“……我知道了,陛下。”


羽皇陛下这才罢休,松开了扣着他下巴的手,拉着他朝花树外走去,快要展开双翼的时候,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定定望了一眼。


“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一起回来看桃花。”


羽还真听到他的话,立刻点了点头,片刻之后想到什么,迟疑的问了一句:“那……能带上苓姐姐和姐姐吗?”


话音未落,换来一个瞪视,和一个戳脑门。


“……放肆,居然敢提要求!”


被他戳的脑门疼,羽还真顿时求饶,抬手捂住额头,可怜兮兮看他:“陛下……”


羽皇轻哼了一声,算是暂时放过他,又抬起手来,重新握住他的手。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他们相伴着走出盛开的桃花林,走到姑射山深处的悬崖上,相视一笑后同时展开双翼,霍然飞至半空中停驻,桃花轻粉簌簌如雨般滑落,微风带着淡淡芬芳传出很远。


朝阳一点点洒下金色光芒,照亮了展开翅膀比翼而飞,朝姑射山羽宫方向而去,两个携手的羽人颊边笑容。


便在那个时候,微风拂过脸颊,扬起花朵芬芳,天穹白云飘散。


万里河山铺卷,金光耀眼,一片辉煌灿烂。


 


【一生所爱·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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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所爱今天终于划下句点,不知道你们是否满意这个结局,反正我觉得还写的挺爽的【瘫】,这个坑其实一度因为三次元太忙,我想要弃坑不写了,然而最终还是坚持下来,感谢所有喜爱磕逸真的小伙伴,是你们不懈的评论和红心蓝手把我拽回来了_(:зゝ∠)_


一开始写一生所爱时,我和 @琉璃挽玉 面基了一下,她不断的激励我催促我写来着……你们该感谢一下她23333中途还有基友 @木一一™ 剪刀手太太 @包子苏 和好多位我很喜欢的太太也给过我激励,真心感激并十分感谢你们,你们拖着我走完一生所爱的这条小路,不然我走不动的【瘫】


关于出本这件事我真的很早就思考过,因为这篇文产出的太过于艰难且辛苦,我自己是本来想做几本,送给自己和亲友当纪念,但是看你们好像都很喜欢的样子……


我也就不藏私了,直白的告诉你们,一生所爱已托付可靠的工作室,我可以瘫到天荒地老了【瘫】,明天工作室会开本宣和预售,相信你们很快就能看到本子和我一起活跃23333


感谢所有能读到这里的小伙伴,我不会放弃磕逸真的【我觉得自己还能磕一万年】【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对胃口好苦恼】,只是真的太忙了以后可能会放缓更新速度,我连肝了两个月也累的不要不要的……


那么,我们下篇逸真再见ヾ( ̄▽ ̄)

【盾冬】第三类报告(连载30)—禁欲年下攻与胡子拉碴糙汉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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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Wanda没有和小队汇合,而是直接来了。


谢天谢地,脑震荡并没给Pietro留下后遗症,他受伤的脖子也好了,已经恢复成一头精神焕发的小猎豹,叼着身后又粗又蓬松的黑环尾巴在车顶上翻肚皮、晒太阳。


“抱歉我来晚了,没赶上Pietro兽化。我妹妹今早状况不太好,她又做了噩梦,昏昏沉沉梦到了那场车祸……哭了好久,她想要妈妈……可能还发烧了,我先把她送到了社区医院,家庭医生保证下午四点前可以安排她留在那里。”Wanda绞着手指头说,神色紧张。她的队长拿着望远镜眺望市南,一动不动的样子让她更慌张了,一说起话就没完没了,像只花栗鼠,越解释越多。因为Steve不喜欢小孩子,更不喜欢自己的下属被小孩子绊住脚。


他总是很讨厌小孩子。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会追上进度。”Wanda歪着头,十分抱歉地看向Pietro。作为弟弟的搭档她不是第一次迟到了,好在她的队长不算铁石心肠,经常替Pietro准备好兽化的一切必需品。


Pietro看向她,发出两声连续的短叫,很像野生狸猫。但这也没有办法,猎豹属的吼声不具备威慑力,只能担任侦查工作。在姐姐的小腿边亲昵一番之后,Pietro朝侦查目标——一栋十分不起眼的白色二层别墅绝尘而去。


“队长。”Wanda拍了拍Steve的肩,在她眼目中坚韧耐劳的人非他莫属,“今天的迟到我很抱歉。这次行动我们的任务是什么?还有……其他队员呢?”


Steve转过那张英俊无比的脸,左眼眶被揍成一圈淤青,像个加勒比海盗眼。“人差不多齐了,Sam和Peggy马上就到,Loki和他的搭档会作为你弟弟的后援,避免有其他属的兽化人偷袭。Natasha和Clinton在我家里……”


“为什么要在你家里?”Wanda用手碰了下Steve的鼻子,疼得他下意识一躲。


“因为、因为我拜托他们和Barnes的表弟一起……保证他的安全。那个,事实上是他出事了。”Steve摘下望远镜,鼻子上的瘀血凝结告诉所有人这个伤发生在24小时之内,“Bucky被我气到冬眠了,脸上是他弟弟和Natasha揍的。”


 


猎豹奔跑的时速是猫科第一名。Pietro一路沿着阴影隧道飞驰,他有尾巴帮助保持平衡,尽情地拉长背肌一跃而起,下一秒精巧地收拢四肢,快到连影子都追不上他。不知不觉他已经把身后的美洲狮甩下了。


不光是Steve,为殉职同事讨回公道的种子也埋在了Pietro心里。


因着体型关系,猎豹属的警员大多数结伴出警,关系相当密切。他们有世界巅峰的奔跑速度和灵巧度,却依赖于血液沸腾的黄金60秒。在雄狮、虎或者鬣狗群面前,再勇敢的猎豹也只有一条活命的路,那就是跑。


跑,跑,跑。


跑就是猎豹的本事和宿命。Pietro对受伤那晚的惨烈状况记忆犹新,经常是一闭上眼睛就想起来。这个爱笑爱闹、爱听音乐打游戏的新进警员在那一晚见识了黑暗,触摸了死亡,一夜间长大了。


队长因为自责把责任挂在自己身上,可Pietro却时时记起那种心脏濒临爆裂的灼热感。猎豹属警员的小队接到了假消息,天黑后被兽化鬣狗群攻。训练有素的警员朝高地分散攻击力,但无奈鬣狗数量过于庞大,Pietro只能听着自己的队友一头接着一头被追杀。


他的血液在四肢中烧开,像酒精一样。从他分化以来就酷爱奔跑,但那晚,Pietro第一次体验到奔跑的感觉竟然是疼的。


这一刻所有的猎豹都不是在跑,是在逃命。不顾死亡上限的恐吓,朝着生的希望而逃。


现在他迎风站在侦查区域的视觉死角,低伏着肩颈,仔细辨识被风吹来的气味混杂了几个人类。不管这场阴谋的背后是血清部门还是什么人,Pietro希望他们能付出同样的代价。


 


“小子,你跑得太快了!”那头新来的美洲狮几分钟才跟上来,朝地面嘶吼几声,使劲在Pietro的黑环尾巴上拍了一爪。


Pietro只感觉自己尾巴一疼,回过头动了动耳朵,耳背紧紧贴着毛发。这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侦查时不应该发出任何声音。


“别紧张,小不点儿。”Loki是美洲金猫属,他的身型压过来比小猎豹高一头,影子完全把Pietro遮住了,“潜入这一行我干得久了,门口有一个男人把守,趁你与他周旋的时候我从树上跳进去,或者我先进去,你替我把门。”


“为什么是你进去?”Pietro躲着太过亲昵的同伴,他的声音又细又小,出声时鼻腔两侧像法令纹般的黑色花纹也跟着动一动。


“因为小猎豹没法打架啊。在被撕碎之前,我逃出来的可能性比较大。”Loki用猫科动物的方式表示信赖,顺着Pietro耳朵上毛发的方向舔了舔,再舔了舔脑门儿,把猎豹圆鼓鼓的头顶舔塌了一片。


“好了好了!别舔了!快行动!”Pietro烦躁竖起背毛,他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脑门儿被舔了。


Loki的潜入技巧一流,不费力气就上树了,抓树皮的时候不仅没发出声音,连木屑都没落下,一看就是个跟踪老手。一分钟之后他找到了最佳着陆点,压低身高伏在一根结实的树干上,尾巴贴着树皮垂下,调整着发力角度。


最后他冲Pietro动了动鼻子,又迅速向后瞥了一眼。Pietro心领神会,知道后面肯定还会跟着他的人类搭档。没过几十秒就听到一阵隐藏的很好的脚步声。但人类再如何也防不过动物,这也是兽化人基因在二战时被创造的最主要的原因。


对于基因的优化改造,人类永远不知足。


 


 


Pietro趴在地上,吻部紧贴地表。他暂时闭目养神,守卫男人的脚步传来震动,足以令他分辨活动目标的时速和方向。新来的虽然和他不熟,但仅凭刚才入室的一气呵成能看出Loki不是吹的,他的天赋加上后天训练足以胜任这类工作。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很快就能……


“哐当”一声,意外来了。


白色别墅的二层发出的声音,Pietro迅速判断出是玻璃撞碎的响动。守卫的男人也听到了,令Pietro意想不到的是,他迅速从腰带抽出一把具有绝对杀伤力的真枪,绝对不是普通民宅的保卫规格。


Pietro从藏身之处蹿出来,抬起前肢,后肢发力的同时照准男人扑去。谁料又发生了第二件意想不到的事,被偷袭的男人居然躲过了致命一击——他在地上灵巧地翻了个身,看清身后的刹那露出尖牙。两只人类的手掌着地抓紧地皮,将刚冒芽的嫩绿小草攥碎在手心里。


这状况太过熟悉了,他要兽化了。


Pietro伸直前肢,矫健的身躯向后仰,重心后移,做出一副准备撤退的架势。他刚刚忽略了这种可能,眼前的男人也有可能不是人类,他本身就是兽化人。


被追杀的残影历历在目,同伴的哀嚎让Pietro暂时放弃了本能。他朝前扑去,爪子落在还未覆盖脊毛的人类躯体上,和正在兽化的狼人滚成一团。


那张人类的脸在距离鼻子一寸的地方拉长变形,一旦犬科尖长的吻部化成,在这种距离下对吻鼻过短的猫科毫无优势。


好在这时候黑色的美洲豹及时到了。他的块儿头比Pietro大上几乎两倍,仅仅用体重就能赢过一头孤狼。Sam的前掌不费力气就将Pietro掀开,撂到一边,用自己格外突兀的犬齿和完全兽化的狼咬在一起。


 


“给你这个!”Peggy冲正准备加入混战的人吼道。Thor来不及道谢,接过扔到眼前的电击棒和她冲破大门,朝着二层飞奔而去。尽管Loki总说些不着边际的浑话,但Thor无论如何不想看到他被群狼咬死的惨状。


咬伤也不行。Thor加快脚步,将Peggy远远甩在身后。


“Loki!”Thor几乎用肩膀将那扇门撞碎,破门而入。两头毛色全黑的雄性狼人正和美洲狮周旋,一头已经被Loki咬伤,另一头显然是后加入战局,紧紧拖住Loki,咬住他的后腿不放。牙齿刺入美洲金猫的皮毛里,渗出森森鲜血。


这一幕令Thor的头快要炸掉了。电击棒高压放电打出一个接着一个巨大的电火花,截断式的短棒拉长成棍,在Thor冲过去制服压在Loki身上的那头野兽同时,赶上来的Peggy及时搞定了另外那头受伤的。


两头被电晕的狼,Peggy皱着眉头思考着,有种奇怪的感觉。它们的体型都过于强壮了。


“呜……”Loki的后腿被咬了。他先是蜷伏在地毯上,自己孤单地舔舐伤口,尽管疼得要死。刚才耀武扬威的样子全没了,因为疼痛,喉咙里的声音都尖锐起来。


Thor脱了外套把受伤的美洲狮裹起来,只露一个蔫蔫的脑袋。美洲狮的后肢比前肢要长很多,受伤几率也大得多。


“嗷呜……呜……”Loki把脑袋在Thor胳膊上蹭来蹭去,尽管受着伤,他还是抓紧时间留下自己的气味。Thor摸了他几下,就听到美洲狮的喉咙里有咕噜咕噜的声音。


“抱歉!是我来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Thor在后兜里掏着什么,拿出几块纯度很高的方糖往Loki的牙缝里塞。美洲狮尽管累到不想动弹,还是勉强卷着带倒钩的舌头把糖块儿咽了。他需要补充糖分。


然后继续蹭Thor的衣服,誓要留下自己的气味。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Steve租了一辆七座的车,作为这个临时行动小组的移动房车。他本想今天亲自上阵,但无奈Natasha用拳头相逼,一方面是因为Steve昨晚被揍得不轻,眼睛都肿了——因为他没给Barnes穿衣服。另一方面是担心Steve受伤之后无人照料Barnes。


“这是我们在二层书房搜到的,够我们消化好几天。”Peggy几乎搬了一个小箱子上来,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实验记录,“Sam和Pietro没有事,在你的车里休息,过会儿让他们来这辆车待着。好笑吧,咱们现在就像个无人支持的落魄小队,物资人资都不够用。”


“是我不够优秀,才让我的下属跟着受苦。除了这辆车,我的车也可以随意使用,车上有足够的水、能量棒和衣服,还有我存下来的药物绷带,让他们变回人之后也待得舒服些。如果骨头实在太疼了就只能麻烦各位,我们的责任就是照顾好他们。”Steve把自己的福特车钥匙给了出去,蹲下来拉起Loki的后腿看。


Loki又嗷呜一声,把受伤的后肢缩回来。他可不想让Steve看,事实上他看到Steve那张目空一切的脸就想踹。


“呃……我没别的意思,既然是在我手下受的伤,又不能让局里知道……我只是想帮他处理一下伤口。”Steve十分尴尬地说,然后把车钥匙塞给了Thor,“……你带他上车去休息,要是衣服不合适先凑合穿,车子你们先用。”


“那你呢?”Wanda用了好半天才消化所有信息。


“我用Pietro的交通工具回去,他的伤刚恢复不久,你们都跟着Peggy坐车。”


Wanda和Peggy不解地互望。“可……可我弟弟是骑山地车来的。”


“我知道。”Steve又恢复成一板一眼的样子,“先开车锁、再蹬脚架、最后翻身上车,我会骑山地车。”


Loki翻了个白眼,嗷呜一声,干脆载进Thor怀里,打算蹭他个天昏地暗。


 


当Steve骑到家的时候Natasha早就走了。也有可能是Clinton怕自己哥们儿再挨揍,提前把女朋友拉走了。


“这是啥?”Jeremy看着他拉回来的一大箱。


Steve还在思考应该添补些什么药品和能量棒,运动鞋也要多准备几双。往常这些物资都是局里准备好的,现在算是一笔不容小视的额外开支。


“是今天的战利品。我们赶在情报部门前头了,但有队员受伤。”Steve把车停在车库边上,衬衫被汗水完全打透了。


Jeremy蹲下来翻了几下,把箱子轻而易举地扛在肩上。“挺沉啊,还是我来吧。我兄弟今天还是老样子,对了,那个红头发的大姐姐给他剪头发了。”


“什么?!”Steve把车蹬放下,三步并两步跑上楼。他知道Natasha和Barnes关系密切,但如果需要给Barnes剪头发那动手的人不应该是他吗?


Steve毫不客气地认定,自己才是那个和Barnes最最亲密的人。


 


“Bucky,睡得好么……”Steve轻轻掀开被子,里面的人果然还是老样子,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睡得天昏地暗,睡得把整个世界都忘了。Natasha只是简单给他修剪了一下,看上去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我们今天比情报科快,收获很大,要是你醒着就好了。Rumlow估计会气到骂人了。”刚才还能骑车三十公里的人一下就没力气了,Steve那颗软硬不吃的心忽地放松下来,在Barnes的头顶揉了好几把。其实他一直记恨着情报科将Barnes除名的事,第五层在出事之后没让他回去,Steve的心里又是庆幸又是憋气。


毕竟他带着Barnes上班那天,Barnes在电梯里摁错了楼层,脸上有着十二万分的慌张。那副做错了事的样子让Steve当时就昏了头,直接塞了个鸡蛋糕给他。


“Pietro也好了,新来的特派员受伤了。”Steve拿过来一个枕头,抱在胳膊底下。他想给Barnes道个歉,在这段关系里自己从来不够坦诚。他想,等他从冬眠醒过来,就把自己曾经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不再当个精装版的俄罗斯套娃,一层又一层地藏起来。


他可以告诉Barnes,其实自己的童年过得很不好,孤儿院的领养机制让他学坏了。每一次领养家庭的到来都是孩子们最开心的一天,孤儿们会从前一天就兴奋到不行。大家会准备好自己的小礼物,准备好最干净的笑容,甜蜜蜜地告诉领养家庭自己的名字。


但曾经有过父母的Steve是个绝对的坏孩子。因为他有过爸妈,任何人都代替不了。他想要的不是装出来的亲密,他想要的永远是能包容他所有的感情。


那时候的他因为养伤,长得又瘦又小,却有一颗坏透了的心。兽化人孤儿本就难以送养,大多数领养家庭会直接要求跳过他们。但就在少有的机会来临时,Steve也会故意在领养父母面前发脾气、摔东西,暴露性格中最大的缺陷给他们看,然后冷眼看着那些温暖的笑容从他们脸上消失。


看吧,都是装的。永远没有人像爸爸妈妈那样爱自己了。


就这样一小步一小步走过来,长大后的Steve终于养成了最坏的毛病。每当他汲取了一些只属于自己的温暖之后都会万劫不复,在亲密关系里用对方永远最不能接受的方式来相处。就好比Steve明知道养父希望他回家,但他永远都跑出来。他只想确定哪怕不按Fury的意愿来,自己的养父也不会抛弃他,也不会将他拒之千里。


对Barnes也一样。他总想毫不客气地要好多好多。


他伤了他的心,Barnes没有抛弃他,但却被他气冬眠了。Steve把脸摁进枕头里,真想就这样憋死自己算了。


“Steve!你给我过来!别跟Bucky挨那么近!”Jeremy上了楼,就看到那头虎揣着胳膊肘躺在床上,眼神不错地落在自己兄弟脸上。


“我不过去。你会打我,Bucky不会。”Steve不想承认自己对毛茸茸的物体有执念,但他左看右看,真的太想揉揉Barnes的头顶和下巴了。


他又把脸埋进枕头里,真的不能再看Barnes颤悠悠的眼睫毛了。怎么办?太想揉了。Steve要把自己憋死在枕头里。






【蔺靖】铁马冰河(完)

尘唐:

前文戳(铁马冰河)t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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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风波新帝坐金銮 一剪梅风起长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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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火在北境烧出了毁天灭地的气势。


白显瞳孔之中映出赤红火焰,惊恐地想起十二年前赤焰的油毡火攻之术,亦是同样冰冷的冬日,亦是阴沉黑天,风呼号如鬼哭,如同万古冤魂诵起悲歌。


刀锋如同野兽,蛮横地撕开战场万兵,以萧景琰所赠银枪撑地,奋然一跃,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无所畏惧故而所向披靡!刀锋杀得畅快淋漓,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如同决堤洪水,奔腾至冰雪战场,鹅毛大雪,片片浸着紫黑血污!


自古战争注定血流成河!


十日后,茫茫雪原来了一人,白衣黑马,孤身驰入大梁军营。


军师匆匆来迎,摔了个跟头。


来人大笑道:“不必行如此大礼!”


军师狼狈起身,却不甘落入下风,想了想最近收到的消息,反嘴讥道:“向皇后娘娘行礼,自当应该。”


来人脸皮厚道:“那方才的礼便太轻了,重新来过!”


军师自愧弗如,摇头道:“蔺先生怎得想起来北境?”


蔺晨纸扇轻摇:“琰儿登基,事务繁多,我不爱呆在皇宫,自然来寻乐子。”



半月之前,天空毫无预警地炸开一道惊雷,窗外几道耀眼白光,明亮而刺人。太子陡然一惊,背后是涔涔冷汗,四肢微有酸麻。


少顷,小太监神色慌张地奔进大殿,深深伏在地面上,声音颤抖:


“殿下!陛下……要……见您!”


太子似有所感,湖笔从手中落下,公文上拖出一道惊诧墨迹。


大雨终于侵袭了整个金陵。


梁帝自大寿后,便如同失去了心中的一道气,日渐苍老,一切终有预兆,现今传唤,如同交代遗言,萧景琰匆匆奔去,心中却有莫名恐慌。


梁帝散去众人,父子二人独处殿中,雨下了一整夜,翌日天光大好,梁帝终于闭上了眼睛。


自此,萧景琰戴十二冕旒冠,着玄色冕服登上大梁权力的顶峰。


登基大典那日,蔺晨跃上病秧子指给他的高塔顶端,迎风而立,白衣飘扬。他抱臂倚在塔尖,目中无他物,唯有万人中央高高在上的新任梁帝,他面容威严而冷漠,化成金光闪闪的真龙,帝王气势浑然天成,随意地一瞥让人瞧不出他心中所想,比之十二年前,如同换了一个人,再也没有少年时那样轻狂快意的姿态。蔺晨敛下双目,掐了一诀,是时,风起于野,他随风叹了轻飘飘的一声。


他纵身飞下,大风鼓起白色衣袍,犹如一只鸟,更像一只风筝。


萧景琰在荣光之中似有所感,昂头望了一眼遥遥天际。



等到太阳西落,新任梁帝回到武英殿中,同做太子时无异,他依然不爱身旁有太多伺候的仆从,挥手让他们退下了。冕旒沉重,他随意放置一旁,扯散了黑袍,长腿交叠,毫无形象地坐在大殿中央。


他忽然极为渴望喝一壶酒,一壶烈酒,从喉咙烧到心肺。


窗边微微有响,带来一阵风。


萧景琰知道,蔺晨又来了,从东海军营至金陵皇宫,他爬遍了萧景琰所在之处所有的雕窗。


蔺晨看到年轻的梁帝如同野外行军一般坐在大殿地面,淡淡一笑,手中物扔出漂亮弧线,萧景琰伸手接住,而后一愣。


“竟不是你最爱的雪隐梅?!”


蔺晨倚在一旁龙柱,痞笑道:“这世上无我最爱之物,只是风雅之时当喝雪隐梅罢了。”


萧景琰潇洒一笑,将酒坛红盖揭了,仰头狂灌,喉结四动,咕咚咕咚咽下许多,如同咽入一团火焰,烧出他面上浓烈的一片红。


“火烧云。”蔺晨告知此酒姓名。


萧景琰淡淡一笑:“很好听。”


二人不再交谈,俄而,殿中响起断断续续的哭声,萧景琰压抑了许久,终于低低放出了声音。


“父皇死前,我去看他,没有哭。”


“很憔悴,他对我说,他什么都知道,我没有一点像他,又说我越来越像他。”


“又说,这辈子,他只做错了一件事……”


“可是这场错,谁也不肯放过他,包括我……他的儿子……”


“他说我比不上祁王兄……谁也比不上祁王兄……”


“后来,他伸手摸了摸我,不像那个固执的皇帝,像一个寻常父亲,对我说,景琰,大梁便交给你了……“


蔺晨看萧景琰哭过两次,第一次带着滔天的怒火,为的是赤焰,第二次可怜巴巴,为的是自己,而这一次,他的泪水有愧,有释然,有畏惧。


蔺晨说:“如同一场梦。”


萧景琰说:“如同一场梦。“


新皇帝张开双臂,道:“来,亲一亲。“


琅琊阁主信步走近他,纸扇儿背在身后,弯弯腰,衔住了景琰的唇,彼时月牙升起,挂在殿外桂树之上,几日前下了雨,月儿如被洗过,分外好看,散着温柔光晕,将那二人悄悄笼罩。



蔺晨在梁宫住了几日,每夜在龙床上守着萧景琰。


太后娘娘有一回来看儿子,正巧撞见这两人亲嘴儿,脸红了红,轻咳一声。


新帝脸皮薄,惊弓鸟儿一般退开,不敢抬头见母亲。


那位江湖人倒是老神在在,拿着扇子,学大臣们的执笏礼朝太后鞠了一躬,咧开嘴,自来熟道:“娘,见笑了。“


太后被那声“娘“雷出天外,险些被口水呛到,睁圆了眼,半天不曾回神。


新帝手中笔抖出九曲十八弯的线,狠狠踩了蔺晨一脚:“闭嘴!“


太后娘娘平复了心情,摆摆手道:“无,无妨,只是以后,叫母后便可。“


蔺晨安抚地拍了拍景琰的手,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将太后搀过,笑眯眯道:“常听景琰说起,母后虽身居宫内,却极擅岐黄之术,小可不才,也略懂一二,不妨探讨一番?“


太后柔和一笑:“你过谦了,景琰几番死境,全因蔺…额,蔺先生妙手………“


蔺晨见缝插针,乖巧体贴道:“母后唤我阿晨,晨儿皆可!“
萧景琰被恶心地说不出话:“……“


太后也似被惊到,尴尬一笑,道:“小殊的火寒之毒亦是被先生所解,医门之中,我尚有千万不解………“


蔺晨道:“自家人,俱是小事。“


自医道入手,抛却最初尴尬,蔺晨与太后相见甚欢,聊得愈发投机,浑然将景琰扔在了一边。


新帝在一旁,看着“婆媳“融洽的一幕,隐有莫名醋意。


是夜,真龙甩了甩尾巴,逗了逗蒙古大夫几句,江湖人暴起,将床边缎帘扯下做绳,反剪新帝双臂,压上龙床,恶狠狠笑一声,比无赖更流氓,美美吃了一顿,将皇帝睡了几番,真龙原先啸了几声,终究成了呜呜的抗议,龙榻乱七八糟,着实不能再看。


江湖人逍遥一夜,隔天便留了字条溜之大吉。



军师听罢,端茶地手颤了颤,道:“你这是……吃了便跑?!”


刀锋终于露出敬佩眼神,道:“于是你来我处避难?可我这已打了胜仗,已将军报呈上去了,不日便要拔营回都,你要去何处?随我们一起走?!”


蔺晨恍若未闻,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病秧子呢?此番来看病。”


军师不答,正要伸手扯刀锋衣角,奈何晚了一步,狼头心直口快道:“不知何处去了,三日前便失踪了。”


“什么?!”蔺晨大惊道,“他身体虚弱,能去何处?派人寻了么?”


军师叹了口气,道:“寻了,未找到踪迹。”


蔺晨终于显出慌乱神色,起身来回踱步,念道:“打一场仗把人丢了!此处天寒地冻,病秧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琰儿又要生气!”


刀锋疑道:“兴许是他自己要走呢?”


“病秧子做事有分寸,若是自己要走,也必会留下书函一封告之,”蔺晨摸摸鼻子,自知之明道,“不告而别如我所做之事。”


狼头哼哼一声。


蔺晨将眼神移至刀锋,不怀好意道:“丢了此人,你就等着琰儿要你抄个几百遍论语吧!”


“为何!”


蔺晨冷冷一哼,略有些酸:“就凭此人是他故交好友,你答应他要好好看顾,人都看丢了,自然叫你抄抄《论语》,学些守诺的大道理,原想出去躲些时日,罢,还得回去挨骂。”



再回金陵时,天子高坐金銮,手中捏着一册,翻来覆去地看,刀锋跪在殿下,不敢出声,景琰见他迟迟不退,道:“还有何事?”


刀锋头皮发麻,低声道:“苏先生……失踪了。”


天子喜怒不露,沉默良久,缓缓道:“《论语》,三百遍。”


刀锋心中一跳,暗道果然被蔺晨说中,未曾反驳,认命称是。


萧景琰见他如此,眼中反亮了一丝光,问道:“你似乎早有所感?谁和你说的?”


刀锋垂头丧气,道:“还能有谁?”


萧景琰了然,笑道:“退下吧,唤你们的皇后娘娘进来。”


蔺晨进殿后忐忑难安,赔了笑讨好道:“琰儿,那日……嘿嘿,可还好?”


天子冷冷瞥了他一眼,问道:“常说天子之怒如雷霆,朕也想试试。”


蔺晨:“……”


随后阁主凛然摊手:“来,赐死。”


萧景琰低头看着手中册子,道:“死前有何话可说?”


蔺晨心中一动,左右思忖,甜言蜜语皆涌上心头,然而反复想了许久,直觉一般答道:“你的把兄弟不知何处去了。”


霎时天子容颜如同冰河乍破,微带暖意,大手一挥,道:“未曾瞒朕,饶了你的罪了。”


蔺晨心头稍安,以多年默契捡回小命,正呼吸吐纳平定心绪,遍听景琰淡淡道:“他去北燕了。”


蔺晨一愣,道:“他去北燕做甚?!”


萧景琰摇摇头,将手中册子扔给蔺晨,道:“自己瞧,燕主的修好信函,末几句是他的话。”


蔺晨看了看,隐约察觉到什么,只为梅长苏放下心结高兴,道:“他自有选择,我们不必担心。”


天子沉默,半晌后抬头,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蔺晨:“你怎的还不走?”


萧景琰知道,他又提起了十二年前那个少年轻狂的赌约,他笑了笑。


窗外梅花正盛,几缕寒风。


天子面带暖意,眼中似春融:“不走了,也不毁约,就如此,欠你一辈子,就差那一年,兴许我老了,再还你。”


蔺晨站在殿中,仰头望着金銮上的天子,温柔双眸对上他醉人眼波,风带起白衣一角。


“好。”
————————定风波 • 完———————


正文完结!感谢大家的陪伴!请给我爱的评论好吗!!!
之后还会有几篇番外~٩(๑´3`๑)۶

【逸真】返璞归真(07,榆木疙瘩终于开窍了)

一握灰:

前文:(01)(02)(03)(04)(05)(06)




———————以下正文——————




  羽还真的腰腹皆被蛮族以石箭重创,翅膀也在逃离时被射伤,雪飞霜早前不晓得他已凝翼,只医治了可见的创口,此时草药的镇痛效用缓缓散去,机关师的四肢百骸莫不生疼。


  


  “可是哪里痛?”雪飞霜见弟弟面色惨白,连忙问道。


  


  凡是由死者神识所化的魅,心志较生前而言更为纯挚,对牵挂之人的关照之心也强盛得近乎偏执。


  


  羽还真被一再追问,自知瞒不过,只得翻身缓缓展开双翼。


  


  雪飞霜看着血迹斑斑的翅羽,疼惜更甚,端了清水为其擦拭。她动作轻柔地捋顺残破羽瓣,暗自思忖:她虽然追查到了羽还真身在瀚州,却不知他缘何在此,更不知他这些年过得如何。自从苏醒后,她陆陆续续打听到一些了南羽都近年来的消息,一桩桩一件件,莫不令人忧虑。


  


  隔天,羽还真果然发了热,整日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时而殷殷切切地呼唤雪飞霜的姓名,拉着她的衣摆抽泣;时而含含混混地说着胡话,念叨着什么销骨兰炼蝎草……


  


  雪飞霜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为其更换冷帕,忽听得羽还真一迭声地喊着风天逸。


  


  她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瞧去,便见羽还真双眉紧蹙,冷汗涔涔,嗫嚅着双唇续不上气,正是被魇住了的模样。


  


  “还真,还真?”雪飞霜抬手固定住青年摇晃不止的头,连声呼唤,却不见效。


  


  “……风天逸……”


  


  雪飞霜只当他是在计较过去的恩怨,忙出声宽慰:“不当紧,都过去了。”然而昏迷之人依旧沉溺在梦魇里,兀自呢喃不停。


  


  “……去宁州……”


  


  “……我把西墙拆了……”


  


  “……你回来时……”


  


  他说的模糊不清,雪飞霜只能听辨出零零碎碎的几句,拼凑在一起却叫她愈发不安。她已经打听到风天逸为了易茯苓挂印而走,下落不明,未料到此时竟从自己弟弟嘴里听到了对方的行踪,不仅如此,原本应是不共戴天的两人似乎还关系匪浅。


  


  “……风天逸,救我……”


  


  这句话说得极浅,雪飞霜却是听见了,登时心头震动。她聪慧非凡,几下想来,就算没有捋顺来龙去脉,也抓住了机窍:羽还真这次遇难只怕与风天逸有关。


  


  从前她被情爱所困以致铸下大错,如今再活一世,只觉得爱恨痴缠都如雾如梦,全是作茧自缚。她心中清明,惟愿护至亲周全,便对风天逸起了一丝埋怨,想着定要带弟弟远离那人。


  


  隔天,羽还真方才悠悠转醒。


  


  雪飞霜心中大石落地,亲自下厨做了糖渍藕片,南羽都的飞霜郡主生前十指不沾阳春水,拿手的菜肴除了风天逸爱吃的几样,便只有这道羽还真喜欢的甜品。


  


  羽还真大病初愈,脾胃空虚,自然吃得尽兴。填饱了肚腹,压在心底的事便浮了上来。


  


  “怎么了?”雪飞霜看他欲言又止,问道。


  


  羽还真犹豫着是否应在家姐面前提及风天逸,纵然雪飞霜直言已看破前尘往事,可她从前对风天逸的痴恋,羽还真全都看在眼里。“姐姐,你有没有看到有谁来救我?”


  


  “你想说风天逸吧。”雪飞霜搅拌着药汁,面色如常。


  


  “你知道?”羽还真莫名觉得心虚。


  


  雪飞霜瞥他一眼:“你说梦话了。”


  


  羽还真咬着嘴唇,眸子轻转,心想也不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可细细想来,似乎也没的不能言明的隐情……


  


  “喝药。”雪飞霜把碗递过去。“我救你的时候,没见到他。”


  


  羽还真轻轻地应了一声,捧着碗神情低落。


  


  也是……那时正值追寻苓姐姐的紧要关头,想来风天逸是断不会半途而废的。他说有一个酷似易茯苓的女孩,倘若那人正是苓姐姐的转世,想必现在他们就团聚了。


  


  “发什么愣呢,快把药吃了。”


  


  羽还真只觉得心头空空落落,腥酸的药汁灌入口中,尚不及心中苦涩的万分之一。


  


  他原本以为只要风天逸得偿所愿,自己也会与有幸焉。这么多年来他倾力相助,将帮衬风天逸找寻易茯苓视为寄托,却从未想过当有情人终成眷属后,他要何去何从。


  


  风天逸找到易茯苓后,便不会再折返了罢。即便依旧有所联系,他也不会再于无眠时找自己彻夜长谈了;不会再跟自己抱怨宁州叵测多变的天气、宛州淡而无味的饮食、中州言而无信的商人。


  


  更加不会再同住一宅,同进同出,同笑同悲。


  


  雪飞霜看着弟弟失魂落魄的面容,若有所悟,拉过他的手道:“我们闯了蛮族禁地,想来对方不会善罢甘休,明日便离开吧。你跟着我回澜州,可好?”她已隐约窥见了一些羽还真都未看清的东西,心中甚是担忧,她深谙风天逸的脾性,羽还真若沉溺其中便如飞蛾扑火。她决不能令其赴了自己的后尘。


  


  羽还真咽下哽在喉中的酸楚,点了点头。无碍的,他想,我还有姐姐。


  


  翌日一早,两人启程上路。


  


  羽还真规整着不多的行李,忽想起一事,抬头问道:“姐姐,你可曾见到一个铃铛?”


  


  雪飞霜回忆片刻,摇头道:“不曾见过。是什么重要事物吗?”


  


  “不是。”羽还真垂下眼眸。“可能是掉在悬崖上了。”


  


  烽烟燃起,十万火急,他将烽烟铃送给风天逸,原本是为了防止其遭遇叵测而无人知晓,却不想倒是自己先用来求救了。


  


  不想了。羽还真摇摇头,抬腿追上姐姐的步伐。“我想沿路找些销骨兰。”


  


  “你要那个做什么?”


  


  “……有用。”羽还真小声道,不管是否还能再见到风天逸,他都记着那人的好,想为那人做些事。


  


  他正怅然若失着,却不知有人已心急如焚。


  


  那日风天逸失了羽还真的音信,当机立断掉转飞车全力奔赴瀚州。


  


  待到他风驰电掣地赶到彤云山,只见群山起伏,峭壁连绵,便穿戴上木甲翅膀飞跃而下,沿着山壁仔细找寻。


  


  他很快就在一处断崖上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可越是靠近心中越是焦灼,断崖上只有散乱的石箭和滩滩血迹,周围空旷,不见人影。


  


  “羽还真!”风天逸顾不得卸下义翅,四处奔走急切呼喝,声音回荡在崇山峻岭之间,散入云霄,了无回应。


  


  莫非是躲到了别处,这小子又不傻,定会想尽办法保命。风天逸稳住心神,迫使自己不要去想当一个人失了如此多的血,又能跑多远撑多久;也不去想如果对方真的逃脱了,为何四周完全没有可供追踪的血迹。


  


  他固执地认定机关师还活着,飞在低空仔细搜索,一寸一厘都不放过。


  


  搜寻的范围越广,风天逸越是惴惴不安,这已然超出了负伤之人可以出逃的距离……羽还真,你一直福大命大,过去那么多凶险都没要了你的命,这次也定要给我安然无恙!


  


  然而三天下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风天逸已经不眠不休地找遍了整座彤云山,期间几次撞见了巡逻的蛮族都被他及时避开。看样子此处是蛮族禁地,既然不见羽还真的尸首,莫非是被他们掳走了。


  


  他又回到了断崖,负手凝思:如果机关师当真被俘,他这就去上门要人,若不给,抢也要抢回来!


  


  心中有了计较,风天逸便彷佛认定了羽还真还活着只是被掳走了一般,转身就要下山。走了几步,脚下一顿,弯腰从暗红的地里抠出一枚齿轮。轮片残缺了半边,被泥土和血污覆盖,已呈赤黑之色。


  


  风天逸死死盯着那枚齿轮,好像能从中看出羽还真的下落。


  


  他将齿轮紧紧攥在手中,断裂的边缘极为锋利,未几便划破了手掌,温热的鲜血包裹着冰凉的金属,融开了干涸的血迹。


  


  他狠狠闭了闭眼,又睁开,向山下赶去。


  


  绕过山头,却忽然停下,愣在原地。


  


  一射开外的小径上正并肩走着两人,一个是遍寻不见的羽还真,另一个……竟是当年在他怀中逝去的雪飞霜。


  


  风天逸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们的身影,雪飞霜分明已经死了,又怎会和羽还真在一起?到底是鬼是人?若是鬼,那羽还真岂不……难道是来接引她弟弟的不成?


  


  休想。


  


  “站住!”风天逸厉声喝道,快步上前。


  


  走在前面的两人闻言一震,羽还真想要回头,却被雪飞霜一把拉住手加快了脚步,若不是念及羽还真的翅膀依旧伤着,她直恨不得两人干脆飞走。


  


  见状,风天逸越发认定对方是人非鬼,不论她到底是谁,胆敢从中作梗?风天逸心头火起,从腰间摸出长鞭当空一甩,劈在树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树被拦腰截断,轰隆倒下,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不等姐弟俩有所反应,他又甩动鞭子,缠到了羽还真的腰上,提力回收,将人卷到了自己身边。


  


  “敢跑?”他胳膊一伸接住了扑过来的人,箍在怀里。“你倒是跑啊!”


  


  羽还真的伤势依旧颇重,当即痛呼出声,眼中沁出泪来。“你放开……”


  


  风天逸正搂着羽还真的腰,从单薄的衣服下摸到了厚厚的绷带,立刻松手,暗道自己鲁莽。


  


  雪飞霜几步冲了过来,冷下面孔。“你干什么。”


  


  风天逸这才看清楚面前之人当真是雪飞霜,方才他初见羽还真,心中惊涛骇浪失了分寸,净想着些什么神神鬼鬼。如今真真切切地将人抱在怀里,感受到温热血肉,晓得这人还活着,头脑便清明了许多。


  


  “你是魅?”


  


  这些年他游历九州,见多识广,自然分辨得出魅之一族特有的细微之处。


  


  “我是。”雪飞霜瞧着风天逸,瞧着这个她曾经为之生为之死的男人,心中却毫无涟漪。或许正如她所言,如雾如露,大梦一场。


  


  “还真,我们走吧。”她上前要去牵羽还真的手,却被风天逸拦下。


  


  “他不跟你走。”风天逸不敢再去触碰羽还真的腰腹,便改为紧紧揽着对方的肩膀。


  


  “风天逸。”雪飞霜盯着他半晌,终是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宛如在看一个骄纵蛮横的孩童。“他受了伤,我要带他回南羽都疗伤。”


  


  “他跟着我也能疗伤。”风天逸没工夫琢磨自己为何执意要将羽还真留在身边,他揽着机关师,就像寻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恨不得随身携带,时时刻刻都置于眼下。


  


  雪飞霜低下头笑了一声,又抬首:“你要带他去哪里?你现在居无定所。”


  


  “这与你无关。”风天逸紧紧扣着羽还真的肩膀,机关师挣脱不得,为难地看了看前任羽皇,又向阿姊。


  


  “与我无关?”雪飞霜柳眉微蹙:“那便与你有关?你和我弟弟是什么关系?”


  


  风天逸一时哑口无言。这些天来他不眠不休地搜索羽还真的下落,甚至将易茯苓都暂且搁到了一旁。现在方才发觉,原来他是如此看重这个人……已到了不能容忍失去的地步。




       他始终都不愿设想如果羽还真当真遇害了会怎样。如果他死了……风天逸感到心口滞塞,死了,便是死了。天地茫茫,再也没有一个羽还真。不会再有谁守着宅院等候自己归来;不会再有一个人明明与他分隔两地却能共度漫漫长夜。




      不会再有一个人陪伴自己熬过清冷孤寂的七年岁月。




      不会再有一个人静候在原地,只要回头,就能看见。




      雪飞霜的逼问,彷佛一把刀子划破了他不敢撕下的蒙在心头的巾帛。


  


  显露出一些教他心惊肉跳的真相。


  


  不能深思,不愿细想。


  


  风天逸缓缓松开了手。


  


  雪飞霜一把拽过羽还真,看着他道:“还真,你要不要跟我回南羽都?”


  


  “我……”


  


  “他去中州,”风天逸截断了羽还真的话,面容上已寻不出方才失态的痕迹,又恢复成了独断专横的模样:“那里有足够的药物,陌之彦也会照顾好他。”


  


  雪飞霜狠狠咬了下嘴唇,“你可知我为何要回南羽都?”她瞪着对方,彷佛不认识这个人。


  


  “当年你一剑杀了白庭君,人族多年来一直借此寻衅滋事,试图挑起战火,边疆屡屡告急。你倒好,一走了之,将担子都甩给了别人。”


  


  苏醒后她为了找寻羽还真,联了络曾经的雪家旧部,对于羽族政事倒是比这个前羽皇更加清楚。


  


  “风刃身患重病,却苦于后继无人一直封锁消息。你身为羽族,弃同胞于不顾,已是不仁;身为君王,弃社稷于不顾,更是不忠不义。这般不仁不忠不义的人,哪里是我当年为之倾心的立志要壮大羽族的风天逸……”她说得急了,气息不稳,泪盈于睫。




  “我跟姐姐回去。”羽还真终于道,他拉住风天逸冰凉的手,瞬也不瞬地看着对方。“那是我的故土,也是你的王国,我会尽自己所能帮你守护。”




  他从风天逸的掌心摸到了一样冷硬的东西,指尖轻轻滑过,辨认出一枚破碎的齿轮。




  “你去找苓姐姐吧。”羽还真抽出手,拿走了那枚齿轮。




  旋即又被紧紧握住手腕。




  “我跟你们一同回去。”风天逸深深看进机关师的眼中。“那是我的王国,是你的故土,我不会置之不顾。”




 下一章:返璞归真(08)




  P.s.


雪飞霜斥责风天逸的那段话,其实是对着编剧说的(。


这剧前十几集的风天逸明明是个想要振兴羽族的年轻帝王,结果后面恋爱脑+神逻辑崩成什么样了,刚刚杀了人族的皇,就甩手跑路了?


全是编剧的锅。


想看的爱情,是让我们并肩守护家国天下。


而不是日了狗的,因为谈恋爱就使劲地祸祸别人。





【逸真】一生所爱·拾贰

辣眼睛的小号:

(十二)到底是真正的心爱,亦或是命运的陷阱?


“从灵那边的新消息是,白庭君已出了霜城,如今正朝南羽都而来,大概不过几日,就能抵达南羽都。”


祁阳宫中安神香的气味最重,隐约还有一点花的香气,让易茯苓在听着那人说话时,禁不住微微有些出了神,坐在榻上的人收起手中信笺,仿佛能够察觉到她心不在焉,目光陡然落在了她的身上。


“……怎么了?”


“我没事!”


乍然听到他问自己,易茯苓顿时回过神,抬头与那双幽蓝眸子对视,片刻后却像不敢看他,又偏过眼睛低声回答道。


“只是庭君哥哥要来南羽都了……真好,我又能看见庭君哥哥了,我一直很想他……”


风天逸见她总是不看自己,目光微微有些发沉,直到她抿了抿唇再度开口。


“听说……你昨晚吐了血,现在怎么样了?”


昨日傍晚,羽皇在祁阳宫中被雪凛气的吐血,却无可招架的事情,已然在整个朝堂之中传开了。


风刃因此大发雷霆斥责了雪凛,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丝毫没责罚,朝堂之上的大臣们心思各异,都在不断观望着祁阳宫的反应,羽皇却再也没有出过寝宫之中,也未曾再唤过御医来看身体,仿佛是在和摄政王赌气一般,想要逼着他处置雪凛才肯看病。


昨日半夜的时候风刃暗中前来,却在暗室中遇到还未离开的雪飞霜,雪飞霜惊讶万分满脸灰暗,后来婉拒了羽还真陪伴,独自一人回了雪府后没多久,雪氏的暗探就传来消息,说飞霜郡主被雪凛软禁起来,不许踏出雪氏宅邸一步。


风天逸缓缓折起了自己手中密信,想到向从灵正跟着白庭君朝此而来,但是这一次没有他与雪飞霜的大婚,却不知他又是否会做出如前世般的事。


恍惚了许久,他才想起刚才易茯苓的问话,抬头看着她答。


“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放心,我没事。”


“你……你可是羽皇陛下,要好好保护自己……才行……”终于听到了他的回答,易茯苓仿佛有些羞怯,刚准备接着对他说什么时,又不知为何神色变化,紧接着又茫然无措起来,眨了眨眼睛自言自语,“我怎么说起这个来了,我是想问庭君……庭君哥哥他……”


就在她说出这话的时候,风天逸只觉眉心突然温热,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侧不远,放置在榻下的水晶长镜,发现眉心处的那片金羽,霍地开始若隐若现起来。


他心中一动转头去看易茯苓,下一刻便清楚的看到,她耳边花神印记一闪一闪,神色也跟着开始变来变去,一会仿佛是羞怯的少女,又一会仿佛满是担心——


风天逸微微眯起了眼睛,陡然开口对她问道:“你到底是想问白庭君……还是问我?”


“啊?我……”


易茯苓转过头来看他,眼底仿佛闪过光芒,几乎立刻回答他道。


“庭君哥哥……我想问庭君哥哥……”


不等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风天逸只觉眉心开始刺痛,而易茯苓耳后的印记,陡然闪过瑰丽的紫光,易茯苓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下一刻瞬间变为女儿娇羞,垂着头压低了声音回道。


“但是你……你也……”


这一回不等她的话说完,易茯苓就骤然闭上双眼,朝着床榻栽倒不省人事。


眼看着易茯苓倒了下去,风天逸顿时伸出手,将她扶着躺了下来,自己则下了床,低身坐在床边,望着她脖颈上恢复平常,闪烁的星流花印记,目光幽深的抬起手,去触那枚金羽印记。


他本以为这枚印记,乃是有关花神佩的,然而如今看来,这印记非单纯有关花神佩,而是有关于花神——


“陛下,该喝药了。”


正在他思忖之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个声音传来。


羽还真端着药碗走进来,正对上羽皇幽深眸光,禁不住停下了脚步,看到躺在榻上的易茯苓,露出惊讶之色。


“苓姐姐?这是——”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门外陡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紫影快步而进,反手就将寝殿大门关上,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跑到羽皇面前低身行礼。


“陛下!出事了!”


难得看见裴钰这样着急,风天逸顿时眯起眼睛:“怎么了?”


裴钰直起身来,迅速低声回道:“王爷令我传信给您,您千万别出寝宫,雪凛他——”


话还没有说完,外间陡然响起隐约的喊杀声,羽皇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动作迅速的穿上了外衫,又握紧了架子上的长鞭。


羽还真连忙放下手中的药,担心的望着他的背影一会,快步跑到门前看了一眼,发现守在回廊上的侍卫,已然和一群配着甲戈,却不是禁军打扮的人,现下正交战在一起,顿时微微变了脸色道。


“刚才我进来时,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风天逸看着他拉紧大门,侧头向身边的裴钰问道:“雪凛反了?”


裴钰自他将自己敲晕,又莫名其妙回到了风刃身边,帮着摄政王暗中会见羽皇后,已然知晓如今的羽皇今非昔比,早已不是当初离开羽宫时那般,不论手段还是心计都非比寻常,本就尊敬的态度因而愈发恭谨,闻言不曾隐瞒便立刻道。


“是,仿佛飞霜郡主露了口风,被雪凛知道了什么,明明跟王爷商定,等到您让御医诊断,不管最后您身体如何,都说您药石罔治时,才安排雪氏军队逼宫,谁知道还没等御医来,他就忍不住先动手了!”


听到雪飞霜的名字,羽还真朝着两人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没有问出口。


而想到如今还被雪凛关着的雪飞霜,风天逸极轻的叹息一声,猜测雪飞霜应该不是故意的,大抵也是因为话赶话说出来,被雪凛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皇叔那边情形如何?”


“飞霜郡主可能也是无意透露,重要的事情都没有说出来,因而雪凛依旧相信王爷,王爷那边没有出事,且禁卫军都在掌控中,等陛下撑过一时三刻,宫外就能传来消息,这才派属下来禀报陛下。”


听到事情都还在掌控中,羽皇极轻的呼出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鞭。


“雪凛人呢?”


裴钰应道:“若是不出意外,一会就该和王爷一起来了。”


“羽还真,立刻带茯苓下暗室躲着,让那里埋伏的人上来,暗室之中有传信口,把这封信传出去,自会有人前来解围。”


羽皇立在原地沉思片刻,霍然侧过身来,一把将满脸戒备,正检查流光飞环的人,拉到了裴钰身边,自袖中抽出一卷密信,指着不远处的暗门道。


“裴钰,你也去。”


裴钰知道他或许有其他安排,因而全无异议的低身应是,刚准备转身拉羽还真离开,羽还真却挣脱了他的手,将密信塞在他手中后,快步走到了羽皇身边,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扬起面容望着他道:“陛下,让裴侍卫叫人就行了……我留下可以么?”


望着那双水色的眸子里,泛起几分恳求之色,羽皇定定看了他一会,察觉到喊杀声越来越近,知道不能再耽误下去,立刻转头吩咐道:“裴钰,带着易茯苓下去!”


裴钰知道这时候不能耽误,闻言立刻走到榻边,将榻上的少女抱起来,羽还真打开暗室大门,望着他走下去之后,立刻将暗门再度关闭,刚回到风天逸身边落定脚步,祁阳宫寝宫的大门,就骤然被人撞了开来。


几个持着长戟的人快步而入,喊杀着朝两人扑来,羽还真担心身边的人,想到他的身体未复,手腕流光飞环弹射而出,刚准备上前的时候,却见长鞭霎时一扫,将几人的武器卷住,一拉一勾令其脱手,自半空之中调转方向,朝着用其的羽人而去。


这一招他曾经见过,是那次在山崖上,风天逸杀死展翼羽人,所用出的招数。


看着风天逸走到身边,把他拉到不远处,侧身仿佛是护着他,羽还真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腕上流光飞环,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笑容。


将二十多个人抽翻在地上,哪怕是武艺高超的羽皇,也开始觉得有些疲惫了,待到他收回了鞭子,耳边却响起一阵掌声,顿时眉眼一动转过头,看向自外间缓缓而进,目光如刀般注视他,上下端详仿佛初见到,满是惊奇神色的雪凛。


“陛下当真是好身手,戏居然演的也不赖,居然这么将我骗了。”


眼看着雪凛一点点挨近,羽还真下意识想上前,却被风天逸狠狠拉住。


他稍稍仰起头来,唇角勾起一丝冷笑,蓦然望着他道。


“雪凛,你欺君擅权,紊乱国政,上违遗诏,下虐生民,如今你竟丝毫不知悔改,竟光天化日之下,逼宫谋害本皇,你可知罪么!”

【逸真】错把梅边当柳边(一)

翼心:

武侠AU,身份卖个关子。

反正不看都猜到了。

不能好了。

凑齐七个世界的AU能不能召唤神龙了。

神龙请让我跟张若昀合作一次。




错把梅边当柳边






初遇



羽还真带着师父机枢给的介绍信下山,准备投奔武林世家,白家。

白家人如其名,是武林白道上的第一大家,这届武林大会,盟主呼声最高的,便是白家少主白庭君。

信却是写给白家当家夫人白雪的。

机枢觉得这徒弟从小跟自己在山上,等自己百年之后也不是个事儿,有心放他去历练。刚好年少时跟白雪有一段不可说的往事,方便托付,便遣了羽还真下山。

下山之前羽还真还不舍难过了好一阵,没走几天,就被山外面的花花世界迷的七荤八素,看什么都喜爱。

看谁都是好人。

机枢隐居的山离白家的山庄还有点儿远,羽还真走了五天,穿了两个小城,迷路在另一处山脚下。

不怪他,机枢的地图都多少年了,随便多开出一条路来,他也不知道。

羽还真擦擦汗,觉得渴了也饿了,加紧多走了几步,刚巧看到前面有茶棚的布幡子招摇。

便兴冲冲的小跑过去。

一走近犯了难,小小一个茶棚,一共五张桌子,都坐了人。

“哎呦,客官!”小二殷勤的上来招呼,“您也是去参加武林大会的吧?这季节人多,小店就这么点儿地方,您要歇脚,委屈一下拼个桌吧?”

羽还真从小在山上,不大喜欢和人接触,却禁不住身上疲累,往茶棚里仔细瞧了瞧。

四张桌子边上,都坐满了黑脸大汉,或面上有疤,或背上藏刀,确实都是武林中人。看衣饰不像是同一路的,看来大家也是拼桌的。

最角落的桌子边上,却只坐了一个白衣公子,两手空空没见有什么兵器,脸也是白的透明,唇若桃花。

常行走江湖的,必然一眼看去就知道危险,宁可同类人挤一挤,也不敢去打扰那位公子的。

羽还真身上可没有这经验,开开心心的走到白衣公子身边,边坐边说:“兄台见谅,容我拼个桌。”

那人侧目,挑起一边眉毛看他,表情玩味。

羽还真也看不懂,以为是嫌他,稍挪远了些:“兄台,我就喝口水,吃点东西,马上就走。”

其实他刚还想,这人要是好说话,顺便可以问问路。

现下怎么好像只是坐在他身边,就像做错事了一样,有些怯怯的。

不想那人却展颜一笑,道:“小兄弟不必如此拘谨,随性就好。”

声音好听的像是有人在下雪天里弹琵琶。

羽还真没听过琵琶,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有了这猜想,面上却红了起来。

那人只是笑笑,说了句话而已。

如此小二才敢上前,端了茶和面上来。

羽还真接过就吃。

“客官!”小二不及拦着,惊到:“您还没点呢!面是这位公子的!”

羽还真一口呛出来,脸憋的更红,都快紫了。

活像一只被萝卜噎着了的兔子。

白衣公子却没生气,对着小二道:“不妨事,你再做一碗来吧。”

还好心的递了手帕过去给羽还真擦嘴。

羽还真接过,想都没想往嘴上一送,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气,很像山上冬天时开的青梅。唇上的触感也是纤细温柔的不像话,这才反应过来,那公子递的是自己的手帕,不是桌上的粗布。

“这,这,”羽还真马上拿开,不安的看着手里,“被我弄油了,对不起。”

萍水相逢,扰了人家的清静,吃了人家的面,污了人家的手帕。

羽还真一时自责的无以复加。

白衣公子却一点儿都没觉得被打扰冒犯了。看着羽还真的样子,觉得开心有趣。他向来荤素不忌,只想抱他在怀里逗弄把玩,面上还得不露声色的。

“你也是要去武林大会的?”他开口问。

“嗯,是!”羽还真也没多想,“师父让我去投奔白家!”

“白家……”对方若有所思。

“敢问公子可是也要去武林大会……”羽还真壮着胆子发问,他如此冒犯了这人,却还是隐隐的想与他同行。

“嗯,我是要去的,小兄弟若是没个伴儿,不如同行吧。”说着又是一个微笑。

“真的!”羽还真不能更开心:“在下羽还真!多谢公子!”

“嗯,”小二端了面上来,白衣公子让开身,“我叫风天逸。”

他声音不大不小,有份儿听到的众人喝水的掉杯,吃面的折筷,闲聊的全部噤声,好不热闹。

羽还真却没察觉到,一边低头吃面,一边偷瞄白衣公子拿筷子的手。

觉得风天逸这个名字真好听。



Tbc


好好的不完结打个Tbc。

先看个闲吧。

更新看灵感和心情了。

您没理解错。

风天逸就是去武林大会找麻烦的。

【衍生】【番外1】愿亲见你陷于爱情

让我为你讲个故事吧:

点梗都好可爱wwww总结了下大概是这几个




1、小朋友吃醋←这个正文里会有,如果要单一个番外的话,点梗的姑娘们是想要甜甜的还是酸酸的?


2、kiss cam←可爱


3、张先生在小朋友身边想方设法各种闷骚地秀存在感,然后被撒和大老师他们几个花式吐槽←hhhhh


4、小朋友各种花式怼老张←老张:有种我能反杀的错觉(????)


5、初见←这个其实有点虐的


6、被狗仔拍到←这个正文里会有,应该不远了




其实1、5、6本来我就打算写来着


剩下的2、3、4我试试看吧,都还挺可爱的








 @EraserRain 




 


【番外】kiss cam


 


从黑而沉的睡眠中醒来,窗外有熹微的月色,白而透亮,照得身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屋外有灯。


他动了动欢/爱之后显得笨拙的身体,恼于又一次配合了对方的疯狂。


两人正式确定关系以来,第一次分离这么久。


他在影视城拍戏,呆了整三个月。张先生各处飞,一次在浦东机场落脚后驱车赶来,车停在暖黄的路灯下。夜里十一点,横店灰蒙蒙的天,很冷,他见他薄薄的风衣在凉风中——显然是从别国回来。眼眶下有看得见的疲倦,靠着车门跟他打招呼。


男人困得话都懒得讲,把他拉进车去,吻住了他。他挣扎了下,被狠狠抱住,像是发泄要揉进身体里要融入骨血里永不分开,如同对待荒漠或戈壁里唯一的活物拧着他的肩膀确认他的存在。他平顺着呼吸,看他一言不发,看他沉沉睡去。


调高了暖气,陪着他,在路灯下,车厢里,时光漫长而叮咚,窗外仿佛静止——连带路灯下的灰尘。一个小时之后,他接到了张先生助理的电话,轻声垂着眼答了几句,过一会儿才把他叫醒。在困倦的不堪的睡眠之后,他陪着他在驾驶座上愣愣地出神,之后目送他的车离开,又赶往机场,奔赴下一场。


手心里栖息着他塞来的车钥匙。


几个月的戏拍完,张先生刚好从法兰克福赶回,两人的时间和步点都被刻意地调整到完全相同。他怎样都不肯在车里,张先生按灭了伸出车窗去的烟,侧脸线条看起来疏离又温热,带着未收敛的少年气和张狂的自持。关上门之后直接把他压在玄关上,顶/弄了半天。


两人都精疲力竭,发泄完后精神亢奋身体困倦的张先生才找到了确实的睡意,抱着他,手上攥着他的手腕儿,姿势别扭地一同睡去。


 


他在客厅里,一盏调得很暗的落地灯下,很放松也很无谓的样子,沉默地看着书,过了很久才翻过一页。


窗外的月色,透过落地窗,停在他的侧脸。


他听着时光如同月色,推举着他向前,不增不减地流淌着清辉。


跪坐过去,帮他调亮了灯光,说太暗对眼睛不好。






张先生没应声,拉着他的手腕儿。乱七八糟的时差折腾得他睡眠紊乱,醒来见着他的睡颜,有点心思想做些什么,又不想扰他,起身来客厅,见他折了一页的书,拾起来看了看,不想就看到了现在。


挑了几句,念给他听。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张先生的声音很好听,刻意压低的温和的声音,不疾不徐,缓慢地在夜里举重若轻地温柔着,就算抓不住世界运行的轨道却还是按照自我地生活,有那样的闲适和坦然。


他抱着他,问他还记得上次塞给你的钥匙吗。小朋友想起身去找,被他拦了下来,他环着他的腰,说那是一把车钥匙,车就放在波士顿。


“那天路过时看到的,那是我买过最便宜的车。”他说,“也没什么,不是限量款也不是经典款。跟司机说停下来,我去做件事。那时的我,在想开着车,车上放着最老的摇滚,带着我的小朋友,从波士顿一路自驾,去看节前的篮球赛,或许还能开去休斯顿看看。只是这么想想,就买了下来。买完之后又觉得有点傻。”


——你想不想,陪我去休假。


 


 


小朋友的经纪人正忙着找节目填档期,接到电话说不用了。


张先生思考了下,还是决定敲打一句:“他是不工作明天会饿死吗?”电话那边传来经纪人的一贯回答,惶恐中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恭维。张先生扯起嘴角冷笑,也不要他猜,清清楚楚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只要他不饿死,你能送他囫囵个儿回来,就够了。


他最近脾气不太好,前一阵没日没夜的工作完全是在补之前的漏,五大洲的港口他几乎都跑了个遍,不间断地回应美国无休止的质询。懒得维持大少爷做派,也懒得修饰偶有的暴戾,公司里每个人都小心翼翼。连Jessica都委婉地提醒他,应该出去劳逸结合一下。


刚好小朋友打来电话,他看了看会议室里噤若寒蝉的下属,接了起来。


小朋友似乎正在收拾东西,问他车上有没有cd播放器,因为刚好从家里翻出来很早以前两人去买的旧碟,里面还有最初盘的《Revolver》。




“你说要听老歌的。”




他笑了,说,宝贝儿你知道汽车工业会落后其他产业十年的,你就是带黑胶片去我也能给你找个能播的老车。突然心情大好,扫了圈会议室,仁慈地放他们回去反思。


好像突然从一张旧cd里突然就窥见了美东洲际公路的落日,从一场片段中预见了未来波澜壮阔的欣喜。


 


 


 


小朋友偶尔帮他看地图,他开,会换一下。


——他不怎么愿意,小朋友开车实在慢,几天下来他几乎不见他超车,所以大部分时间他的小朋友还是被安置在副驾座上,玩儿手机或者与他聊天。他偶尔逗他,把抽了一半的雪茄塞进他的嘴里,或是咬过滤嘴的半支烟按进他的口中,在小朋友的挣扎中,笑他。


小朋友出行前做了功课,带着一本黏满了标记纸的、很厚的旅游册子,把脸埋在册子之后微笑。他倒是无所谓,笑他是不是把看剧本的劲头用在了这上面。


他们在落日下接吻。


开过森林,如盖的林木像是要把天空拉下来。小朋友每晚会整理架在车头的行车记录,挑几张漂亮的景给他,他把照片转发给自己那位不好搞定的岳母——她曾经预言过他们不久便会分离。小朋友后来知道了他和母亲的关系并不如他所见的融洽,问他,你这样气我妈妈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想了想:爽。


 


 


车开到北卡,正逢杜克和北卡死敌交锋,满城狂热,几十万人涌入,几乎找不到一个住的地方。他没有提前订酒店,毫无遗憾地跟他说,两个选择,帐篷或者睡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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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漫天欢呼声里,问他还处在震惊中的小男友。


“要不要在这里,和我结婚。”




毕竟时光和距离,都已经不能阻隔他的爱。


还有啊,我早就想向天下人炫耀的心情。


 


END


 




张先生念的那首诗是博尔赫斯的《我拿什么才能留住你》


其实原文完全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那几句挺美的

[蔺靖] 不梦闲人不梦君(全文完)

狂岚暴雨的相遇:



  • 【本贴有将近4万字,客户端打开有可能会闪退】终于回来了,文末有原本最初的《不梦》的大纲,简直是两篇文,欢迎去看233






  • 无论如何,这是我对蔺靖最初的猜想。








不梦闲人不梦君




 


(1)惊鸿一面胜人间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些不可知的事尚未发生之前,一个不可知未来的人,有一个不可知的梦。


 


**


 


元佑二年,梁国内忧外患。


南境,与南楚的战事未平。那个秋日里,云南穆王府霓凰郡主率军正苦苦支撑,北边与北狄接壤的边境又传回了狄人招兵买马蠢蠢欲动的消息。彼时,虽烽烟未起,但尚阳军主帅樊军侯竟离奇死亡。梁帝感危,将朝中诸侯审视一遍后,派七子萧景琰亲往北境,整饬尚阳军,加固边境防线。


三日后,刚从夜秦领换防回京的靖王在静嫔依依不舍的眼神中再次向北出征,带着战英戚猛几个亲兵,一路马不停蹄赶到了白杨城。


白杨城是梁狄边境以南第一座大城,再往北便三步一营五步一岗。景琰为了弄清尚阳军的真正兵力决定一营一营地查访,遂与尚阳军的偏将约在白杨城碰面,再一同上路巡访。


然而约定的时间到了,接头的偏将却被耽搁在了路上,这让景琰得了几天的空闲。左右无事,他决定上街去看看。


白杨城因广栽白杨树而得名。秋风盛行,城中白杨摇动着黄叶,落叶飒飒,是金陵城中不可多得的美景。景琰曾几何时极喜欢白杨,因它坚强,在西北那种恶劣的环境下亦能生存,不贪恋雨水和阳光,哪怕一根截枝条都能生根抽芽,是他追求的样子。


萧景琰曾对皇长兄说,他愿为一颗白杨,直到那天他发现自己不得不真的,变成一株孤零零的白杨树了。


 


景琰没有让战英他们跟着。他换了衣服,平民装扮便上了街。白杨城很热闹,城西边有一个大集市,有许多大渝北燕的商人会在这里做买卖,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城南则有一条小河通过,听城里人说是为了往集市里运货方便,硬给开出来了一条小运河,运河贯通后往南流入万江很是方便。


依着梁人一贯酸腐的爱好和习性,运河两岸出现了不少些附庸风雅的去处,景琰对那些没太大兴趣,却在逛了集市后觉得有些饿,就寻了一个小茶楼买些东西来吃。


景琰倚着窗边落座,要了些清粥小菜和一大碗白水,自顾自吃了起来,不一会从二楼走下一个姑娘,牵着一个明显瞎了眼的老头到一边坐下,姑娘拿出个破旧的二胡递到老头手上,又细声细语地和他商量了两句,这才点点头,扭过身,理了理鬓角的发,看向了堂中诸人。


景琰明白这便是要卖唱了。果不其然,四周的客人有一些是知道这店里的规矩,此时也撩下筷子候上了。接着,二胡声起,苍劲有力,伴着那微凉的曲子,歌女直了直脖子,开嗓落了音。


那声音,竟如此清冷孤艳,是一曲点绛唇。


萧景琰着实惊了。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景琰向那歌女投去深深的一眼,不知不觉停下了手中的筷子。那苍凉的曲音绕在他的心头,如梦初醒。


他环顾四周,不少人摇头晃脑沉醉其中,却未见一人悲从中来。景琰忽然很想问一问歌女,你且见了词中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桃花深处,如同教人身处此时此刻的美景,却知不知御舟之人,因何而醉,因何而误?


他不可遏制地想起了一些属于过去的事情,想起当年祁王兄未死,林殊未亡的事情。


祁王兄问他:“景琰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呢?”


景琰说,想当一个军人,帮皇兄哥哥征战四方,守土开疆。


萧景禹却笑,问他:“还有呢?”


景琰想了想,说,当一个亲王,帮皇兄哥哥治理朝政,安民平天下。


萧景禹不多言了,摸了摸景琰的脑袋。


林殊这时候跳出来揶揄他:“祁王哥哥,景琰骗你,他昨儿个才跟我约好,长大以后要仗剑江湖行侠仗义,把大梁北燕南楚大渝北狄玩个通透才好呢。”


祁王兄笑了,开怀大笑。


时光荏苒,此时此刻。


二十九岁的萧景琰已经不记得后来祁王兄又说了什么,是赞赏还是批评,他不记得了,就如同二十九岁的他已经记不得那些愿望了一样,但不重要,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所有的愿望,在祁王兄饮下毒酒,林殊身死梅岭之后,都已经根本,不重要了。


而他作为那个唯一被留下来的人,不得已从一个孩子,长成了一株白杨树。


词人苦楚而醉,驾舟花间,却终被尘缘所误不得长留,不记来时路,但见眼前乱红如雨,千里斜阳山无数。


是他萧景琰。


 


忽然,茶楼里又走进一个人。


秋日正午的阳光漏进来,景琰下意识地扭头,一下子被和煦的日光晃满了眼。


有人逆着光,走进来。


青衣广袖,散发不羁,一柄折扇,一抹淡然自若的笑。


萧景琰看到了他。


惊鸿一瞬,金风玉露。


 


**


 


青衣人进店,四顾一番,双手十分自然地拢进袖子里,懒散地笑笑,便上楼去寻位子了。除了景琰和店小二,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店里多添了一人。


一曲唱罢,歌女和老头换了首曲子,又唱了起来,可此时景琰已没有多少心情欣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点点碎银子,起身想要打赏给歌女便走,可还未等他走近,只听“哐嘡”一声巨响,从二楼硬生生砸下一个人来,将堂中的一张木桌子硬生生压垮了,刀光剑影如雷霆而下,堂内立刻一片混乱!


尖叫声起,不少顾客仓皇逃开,店小二和掌柜的连忙出来哭嗓着拦住众人。那被摔下二楼的刀客挣扎爬起,对着二楼叫嚣道:“臭小子,你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


“哼。”二楼立刻跳下一人,拍了拍靴子上的灰,傲慢道,“天雄帮弟兄好大的忘性,半年前狼主已将你们驱逐出白杨城,如今竟还敢回来,可就不能怪我多此一举啊。”


“呸,我天雄帮会怕了你们这群区区小狼狗。”那刀客骂道,“我们弟兄不过是跟随帮主换山扎营,这白杨城老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管得着吗?”


景琰定睛看去,那刀客一脸横肉脚下虚浮,定是江湖上最最平庸的无名之辈,而另一人颧高脸长,不似全然的大梁血统,神色倨傲身姿挺拔,隐隐有股凛然之气,竟一时让人猜不透他究竟是何背景。


那人一听自己被骂成小狼狗,面色一冷:“既如此,休怪我无情!”话音未落,两人剑起刀落立刻打成了一团,店内再次乒乒乓乓如炸开了花。


突然,一声惨叫。因刀剑无眼,来不及躲藏的歌女和瞎眼老头被推搡到地上,老头怀里的二胡砸到地上,摔成了两截。歌女哭着扑倒在老头的身上,嘴里喊着爹爹爹爹保护着他,可堂中拳脚相加的两人竟全无顾忌,几招过后,整个茶楼上下就没一块好地了。


眼看着身边的人逃的逃散的散,缠斗的两人也朝楼外打去,店小二和掌柜在他们身后哭喊着,景琰蹙着眉头,走过去将歌女和老头扶了起来,歌女哽咽着谢过,可景琰却感觉手中一凉,翻过手掌,竟发现掌心鲜血淋漓——姑娘受伤了。


一瞬间萧景琰怒从心头起,全然顾不上自己的身份,脑中只想把这两个伤及无辜的祸害给拿下,他一个箭步往外冲,可……


“客官别去!”歌女在景琰身后紧紧拉住了他,“我、我不要紧的……客官您别趟这个浑水。”


“肆意伤人怎可轻纵!”景琰怒道,“这白杨城难道就没有王法吗?”


歌女却依旧执着,可怜道:“狼、狼主势力大,我……我的生意,我得,得罪不起,好心人谢谢你,但这两个人阿琳惹……惹不得。”


此话一出,景琰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在心头,气焰当场便消下去一半,他叹了口气,想了想这歌女今后依旧仰人鼻息的日子,又看了看店里被砸得干净的茶楼掌柜,正瞧见他一脸哀怨却又不敢多言地在一旁清点着店里的桌椅,唉声叹气。


他握紧双拳,手指蜷在掌心微微颤抖,他的脑中一片愤怒,可心底却冰凉一片。他曾经以为行侠仗义是一口气,快意恩仇,刀剑入梦疏狂不羁。却万万没想到临了头,他居然什么都不能做。


七皇子,又如何?可曾守一国安宁。


萧景琰,又如何?可曾护一人周全。


他想了很久,他只能说:“你叫阿琳?我带你去找大夫……”


 


话未完,白影闪过。


 


**


 


突然之间,一人自二楼破窗而出,向楼外二人直扑而去。


如同鬼魅闪电,折扇一扬,只须臾,那原本打得不可开交的二人都已被撩倒在地。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左拳,右劈,转身,横踢。


青衣人口中念着诗,手中招式不停,衣袂飘飞,一人一扇对着两个手持重铁的武人居然完全不落下风,打得对方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两下后,青衣人一招天地回吟,震得那一刀客一剑客彻底没了内力,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昏迷不醒。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青衣人收招,居然从怀中取出一根绳子,弯下腰将那两人双手双脚都齐齐捆上,这才重新站起来,甩了甩衣袖,长身而立,不沾纤尘。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他不疾不徐地念完,啪的一声,合扇。


刹那天地,沉入寂静。景琰失了神,怔怔地看茶楼外那一人转过身来,疏狂一笑。日光下他反射着光芒,眼神如剑锋般耀眼。


那人的眼神扫过歌女和老头,扫过茶楼内满地的狼藉,最后不紧不慢地停留在萧景琰的脸上。


他摇头,悠悠叹道:“这世间啊——唯美酒与美人不可相负。”


 


那一年,萧景琰二十九岁,尚未封亲王。


那一年,蔺晨在琅琊山北面高地,建一鸽墓,拜三拜,便下了琅琊山,北去。


金风玉露,惊鸿一面,人间凄惨无数,不及心中哀恸。


是谁和谁,一眼万年,从今往后,载春载秋,辗转反侧,铁马冰河,不得一笑,未曾一梦。


 


 


 


 


(2)旗楼赛诗解君愁


荡漾碧波,映红灯盏盏。萧景琰伫立在风姿楼门口时,眼前红尘万丈蝶恋蜂飞。


身旁那人牵着他的手,景琰咬着牙,无奈在他心底写成了歌。


 


**


 


时光倒转,那过去的几个时辰,恐是萧景琰这辈子经历过的最荒唐的时间。


自二楼翩然而下的青衣人一诗唱罢,扭过头来向景琰和受了伤的歌女好一通嘘寒问暖——景琰还未从他那首侠客行中缓过神来,竟已被上下其手。


一旁的小二和掌柜一看这青衣人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气得把他们几个全都轰出了店,紧紧关上房门。那个叫阿琳的歌女搀着自己的盲眼父亲,捧着断成两截的乐器嘤嘤地哭,呜咽着说她可是辗转了五个茶楼才有一家人肯留她做个卖唱的买卖,如今又被人扫地出门了可怎生是好。


景琰无奈极了,瞪了一眼那毛手毛脚的“侠客”,却见那人竟也没有一丝愧疚,厚着个脸皮哄着哭哭啼啼的歌女,也不知那折扇下,青衣人凑着脑袋在阿琳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吊儿郎当的话,三两下之后居然还给哄成了!看着阿琳破涕为笑,青衣人穿过扇骨直勾勾地盯着景琰看,笑得志得意满。


觉得无趣,萧景琰这就想走,却没想到被拦住了去路。


“好人做到底。”那人一手牵着歌女,一手拽着根绳子捆着两个闹事的老匹夫,挑眉道,“我们害得小美人没了落脚的地方,总要帮她去了后顾之忧吧?”


他努了努下巴,脚下又踹了那两人一脚,萧景琰怔怔地看着,心想。


“我们???”


 


于是一整个下午,萧景琰被那神秘来客拖着到处走,几番打听也算是弄清了这白杨城明面交易下的几湖荡漾春水。


天雄帮原本是扎根于白杨城及其周边的江湖势力,手上不干净,经常做些黑买卖,然而这江湖上的事只要不祸及根本,官府原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年前,北狄内乱,有一批狄人从关外迁入定居在白杨城,形成了一小股新的势力叫狼居,其主为狼主。这个狼主深入简出神秘异常,但手下各个身手不凡。三年后,狼居羽翼渐丰与天雄帮一决雌雄,竟将天雄帮整个驱逐出白杨城了。


狼居控制了白杨城的黑白两道之后半年,狼主引了更多渝人狄商来这里交易,城里变得更加热闹,那些从前天雄帮的做的龌龊事情也越来越少了,故而城里城外都对狼主有敬有怕,如若不能依附,也至少绝不得罪。


也许是半年时间太久,今日居然有天雄帮的人带着腰牌大摇大摆地回白杨城,不管此人是有任何居心皆不可被狼主容下,故而才有今天这一场茶楼闹剧。可那原本不过是一次简单的两帮派械斗,如今居然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横插一脚……


狼居行事正直却也霸道,这不知从哪来的青衣人绑了他们的人,狼主势必不可能善罢甘休,可狼主会怎么对付他们呢?会不会真的迁怒歌女阿琳?阿琳以后又能去哪里继续讨生活呢?


坐在另一个茶楼里,萧景琰细细地琢磨着,未察觉有人给自己倒了杯白水。还陷在思考中的景琰不疑有他,下意识地举杯一饮而尽。清露入喉,他猛然醒觉。


他放下水碗,瞧见水碗后慢慢露出一张放诞不羁的脸,景琰暗捶了自己一把——萧景琰,你这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然而,更多疑窦爬上心头,仿佛这一连串的事情并非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眼前的人大秋天的还哗啦着扇子笑得一脸“奸邪”,行事不羁却武功高强,难道这一趟行侠仗义当真只是一次巧合?


景琰体内的血又热了起来,自皇长兄死后不曾有过的感受,他慌张起来。


看看时辰,天色渐晚,本该是回营的时间。景琰想到战英还在兵营里等自己,北境尚阳军的消息随时可能传来,他不能再耽搁。咬一咬牙,决心不再想此事,他将瓷白的水碗扣在桌上,起身告辞。


“这就要走了?”摇着扇子的浪荡侠客轻问,“夜将开幕,不跟我去看一场好戏吗?”


萧景琰眯起眼睛,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一声轻笑。“今儿是十五。”青衣人说道:“风姿楼的邱白姑娘决意许一波新客入堂,随我去看看吗?”


萧景琰愣了,纵使不擅风月他也知道那风姿楼是何地方,心下恼怒,想着跟这个连名字都不肯宣之于口的人果真没什么好讲。最后扫了他一眼,萧景琰转身走了。


“红日落尽。”摇扇的人在他身后叫道,“风姿楼门口,你会来的。”


景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


“如果你来——”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响,“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大步流星,萧景琰走了。


 


慌乱的脚步掩盖了一些东西,踏进军营的那一刻萧景琰看到红日在天边,终于落尽。


他看到战英牵着一匹马远远地向自己走过来,心猛跳了一拍。


抢过战英的战马,他向外奔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选择,却只记得——父皇连年的放逐、太子累月的打压和各宫上下不断的奚落排挤都未能在他心中荡起任何涟漪,但在他的心底……


初心之愿,破一局,救一人。


 


**


 


“蔺晨。”


那人换了一身白衣,肩袖上有清雅的竹纹。散发,折扇,黑色靴子。


他踏着夜色而来,笑吟吟牵起景琰的手,仿佛景琰的出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报曝家门,姓蔺,蔺相如的蔺,单名一个晨。


景琰抽回自己的手想要作揖回礼,蔺晨却抓得越发严实了。皱皱眉,景琰嫌了一声,冷冷回道:“萧炎,双火炎。”


“哦————”蔺晨夸张地哦了一声,躬身一请,“我们走吧。”


风姿楼是一座独门独户的院落,远远地坠在这勾栏长街的末尾上,原本是清静的,只是如果屏了呼吸细细地听,依旧还是能有三两声丝竹乱耳从那烟红酒绿中漏过来。若不小心听到了,听进了心里,亦存着三两分撩骚。


一个大茶壶领着他俩往里进,三转两转,过门廊花园,景琰见眼前的风光竟如江南园林一般小巧别致移步换景,心下暗叹此楼此女绝不简单,然而他来得匆忙并没有带多少银子在身上,也不知这自称蔺晨的人做的是什么打算。


不一会他们便到了地方,大茶壶鞠躬哈腰地给他们开门,蔺晨一抬脚,轻轻松松地踏了进去。景琰换了口气,认命跟上。


屋内的景色令人惊诧,让见惯了金陵穷奢极欲的萧景琰都不得不赞叹主人的千金一掷,整个院楼装饰得匠心独具,清雅别致又不失大气,雕工细琢中点缀着金贵富丽,如若不是蔺晨一开始就点透了风姿楼的深意,景琰绝想不到这居然是一栋青楼。


蔺晨赞叹地鼓起了掌,惹得先到几个公子哥回头瞧他们,景琰警惕地环视一圈,心里暗暗嘀咕起来。


蔺晨却全然不顾,兴致勃勃地拉着景琰高声道:“还好你来得不算太晚,赶得上把诗写上去,你看他们都已经写完了,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可就耽误大事了!”蔺晨问大茶壶要了一支笔,走近了影壁兴致勃勃道:“哟,来看看都写了些啥……”


“你轻点声。”景琰提醒道。


“好好。”蔺晨压低了声音,念念有词,“‘金炉香烬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嗯,这首不错,就是好似有些眼熟。‘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愿教青帝常为主,莫遣纷纷点翠苔。’这首更妙,就是看着像是个女诗人写的……”


景琰无奈极了,蔺晨这压低了声音跟没压低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这不,远处已经有几个花花公子投来怨恨的眼神了。


“哟,这有一首长的。”蔺晨念道,“遥……遥映人间冰雪样,暗香幽浮曲临江,遍识天下英雄路,俯首山西有潘郎?!潘郞?潘郎?!是潘安吗?!”


景琰已经阻止不了蔺晨怪叫,而那一厢边已经有一个公子哥坐不住了,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位公子,对在下的诗可有何指教?”


蔺晨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哪敢指教,诗中之人这般出尘脱俗在下有心结交,只怕这等人物早已登上了琅琊公子榜,看不上在下呢。”


那纨绔子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眼瞅着就要吵起来,大茶壶立刻迎上了蔺晨,劝道:“公子,时辰不早了,您请作诗吧。”


“好。”蔺晨眼珠一转,说道,“劳烦你给我一张纸,我就单独写给你家小姐,可好?”


“哈。”纨绔子立刻讽上一句,“怕是诗太烂,写出来贻笑大方吧?”


“是是是。”蔺晨赔笑,取过一张小小的宣纸,匆匆写下两行诗折好交给那大茶壶,“在下学艺不精,至少知道不扰人视听。”


“你——”


“咳。”忽然,萧景琰咳嗽了一声,“蔺晨。”


顷刻之间,门楼中安静了,也不知是不是皇子的威严不自觉地流露,蔺晨终于闭嘴了。


 


**


 


不一会,大茶壶们将影壁上所有的诗都抄了下来,卷进袖子中,躬身退去。


萧景琰将蔺晨拉到一边,躲开那些个杀人的白眼,他真正压低了声音问道:“还不说吗?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蔺晨故作神秘,一柄折扇摇得风流,轻答:“邱白姑娘可是北境几府最美的大名女,才高八斗气质无双,早些年一直与一个神秘的恩客过从甚密,旁人都近不了身,如今好不容易再开楼见客,哪有错过的道理?”


“……”


蔺晨见景琰不接话,笑问:“炎炎可坠过红尘,入过青楼?”


“别废话……”萧景琰一愣,大怒,“你叫我什么?!”


“炎炎啊。”


“你!”


“好了好了,不闹你。”蔺晨见景琰一双眼睛仿佛已经要喷出火来,正经道:“来寻邱白姑娘自是有要事,但这青楼的规矩就是这般繁琐,第一关名为旗楼赛诗,比的是才华,诗词都作不好或有人代笔者立刻出局,留下三两个公子进入第二关打茶围,品茶对谈,看的是才情。不少青楼还有第三第四关比曲艺棋技,总而言之这花花公子是日日来夜夜来,还真没几个能留到最后见到小姐的,据我所知这百年多来最快能让小姐从那纱帐后出来的是琅琊公子榜第二位的萧景睿,他只用了五个时辰便见到了那位烟姑娘,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萧景睿原本就是去青楼借酒消愁的。”


冷不防听到了景睿的名字,景琰心里咯噔了一下,掩饰着自己的不安,道:“你到是清楚。”


“那是。”蔺晨挑眉,“怎么?吃醋了?”


“……哼。”


“这就吃上醋了,也太早了。”蔺晨贴在景琰的耳边,轻轻吹气道:“今次我可要夺了萧景睿这枚功勋,三个时辰?一个时辰?又或者是省了打茶围比琴艺,我只要……一炷香的时间?!”


 


他话音未落,先前退去的大茶壶神色匆匆,推门而入。


“蔺,蔺公子!我们,我们小姐……请您入内一叙!!!”


“什么——?!!”


 


**


 


在满屋子人全然震惊的眼神中,蔺晨牵着景琰,温柔地走入了内阁。


下人们给他们斟了茶,又倒了酒,一排三个杯子放在手边。


待到所有下人都悄然无声地消失于门外,阁里的珠帘才轻晃出声。


扬名天下四国的邱白小姐走了出来,聘婷而立,一揖,一抬头,满是风情万种。


蔺晨看了一眼萧景琰,眼神中满是得意,嘴里慢悠悠说了两个字:“美人。”却也不知说的是谁。


邱白姑娘从怀中拿出一张小小的宣纸,展开。景琰认出那边是蔺晨写诗的那张。


“邱白阅诗无数,难得心头好。”邱白一开口,声音清亮雅致。


蔺晨得意:“过奖。”


结果,邱白姑娘却忽然变了脸,按着那宣纸上的一字一句,念了起来:“一卷风云琅琊榜,囊尽天下奇英才,果然好诗。只是不知蔺少阁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什么?!”


萧景琰不可置信地盯着蔺晨:“琅琊阁?你是琅琊阁主?”


“不。”蔺晨歪着脑袋,一脸高深,“是少阁主。”


 


一段短暂的沉寂,蔺晨率先打破宁静。


“久闻邱白姑娘无双美名,今日一见果真不虚此行。”蔺晨忽然话锋一转,“只是美人再美,若她心有所属,本少主也不可强求。只是不知邱白姑娘那位多年恩客今日为何会让姑娘重开风姿楼,本少主实在是好奇不过。”


“与卿无关。”邱白冷道。


“哼。”蔺晨笑道,“这天底下的事之于我琅琊阁,怕是没有什么秘密。是吧,狼——主——大——人————”


蔺晨拔高了声音朝后殿喊去,萧景琰瞪直了眼睛,却依旧未见那珠帘后有任何动静。


“蔺少阁主莫要欺人太甚!”忽然,邱白姑娘气势汹汹地拦住了蔺晨的去路,咬牙道,“这里没有什么恩客,更没有你口中的狼主,蔺少阁主若没有其他事,请回吧!”


说吧,邱白猛一转身,摇摇晃晃地便想要躲回内殿。


“邱姑娘。”蔺晨在她身后喊道,“烦请姑娘转告狼主,如今北狄招兵买马蠢蠢欲动,如此时不拨乱反正,静候其坐大声势,那便是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邱白停了一停,未回头,珠帘掀起,发出互相碰撞的声音,凌乱如此时心境,竟有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响。


 


蔺晨悠悠说道:“告诉他,此时站在我身旁的人,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不是别人,正是大梁七皇子,萧景琰。”


 


 


 


 


 


(3)彩灯万盏照心渠


一瞬间,萧景琰从头顶冰凉到脚底。


万般事从心头过,如泥塑木雕,景琰完全不知如何反应。


蔺晨从他身边走过,风带起衣袖,扫过他冰冷的手。他消失在珠帘之后。


最后一眼,是那人如墨黑发下,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


 


景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忖,如果蔺晨当真是琅琊阁少阁主,那如今一切都不足为奇,他萧景琰自己虽未亲往琅琊山,但江湖传闻到也听了不少。


蔺晨入内,显然狼主就在这风姿楼中。景琰想着,以蔺晨的武功如若要见狼主一面绝非事,根本不用栓上自己,唯一可能便是皇子和将军的身份是蔺晨谈判的筹码,可他凭什么觉得景琰能为他所用?


蔺晨所谋……究竟何事?


屋子里安静极了。忽然一声清脆雅致的声音打断了他:“殿下,请用茶。”


萧景琰扭头看去,但见自己手边的桌上被摆上了一杯茶,茶杯轻晃,涟漪点点。从那双绝美玉手往上看去,景琰第一次端详了邱白姑娘的精致面容,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邱白姑娘,是我大梁臣民吗?”景琰问道。


“是。”邱白平静答道。


“祖籍何处?”


“罪臣之女,无颜故乡。”


“大梁子民,却跟了一个北狄人吗?”


邱白不说话了。


景琰看着邱白小姐,看她眼神从冰冷到温柔,从温柔到急躁,从急躁到悲伤。景琰倏然明白了所有事情,他萧景琰见过风月,他不傻。


泫然欲泣,邱白姑娘突然直直地跪下了,睫毛上的泪珠因震动落在地上,氲湿了江南上好的苏绣地毯。


她哭着问道:“殿下当真,会助狼主复国吗?”


“呵。”


萧景琰轻笑一声,瞥了一眼那纹丝不动的珠帘,咬咬牙。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变了脸色,厉声道:“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事情。”


 


“五年前,邱白得封风姿楼花魁当夜,便遇到了狼主。”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狼主人中龙凤邱白倾心。相处短短三月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三月后狼主要离开,邱白虽得不到他的海誓山盟却无怨无悔,临行之前我得知他真实的身份。”


“北狄十七王子,各领风骚。其长子便是如今的北狄太子,然而十七王中比太子贤德的人比比皆是,五王子便是彼时太子候选呼声最高的,狼主,即五王狼王。”


“狼王回到北狄,励精图治开疆扩土,甚至将北狄的领土向北延伸了数千里,从干枯沙漠到皑皑白雪都是他们的家园。可就在三年前,狼主离开邱白两年后,北狄内乱,皇长子联合十三、十七两个王子大肆屠戮,趁狼王在外征战的机会包围了他的封地,一番博弈之后狼王假死败走,带着仅剩的几十名亲兵逃往关内,又逐渐迁移到了白杨城。”


“狼王自此改名为狼主,因着手下亲兵的出色实力,狼主驱赶走了原本盘踞在白杨城的天雄帮,建立了黑白两道的新秩序,邱白这才重新见到了狼主。”


“他……很颓废,曾经御驾千里的王如今只能龟缩在一座小城,大隐隐于市,他失去了斗志,两年来无论邱白如何振作他,都无济于事。”


“直到不久前,北狄传回消息,残暴的长王子获封太子,原本十七王子如今只剩下了四人,其余或死,或流放,北狄一片生灵涂炭。太子新政,暴虐异常,结束了内乱的他并没有与民同息,竟然积极地招兵买马准备南侵大梁,甚至在不久前杀害了尚阳军主帅,其司马昭之心,天地不容。”


“预测北境危局的狼主算过了北狄现在的兵力,如若任太子这般挥霍,北狄与大渝、北燕的防线一定会出现巨大漏洞,轻则沦丧国土,重则灭国灭朝。狼主他……下了一个决定。”


“为了北境安宁,为了北狄未来,狼主会在太子南侵时伏击暗杀他,可是……可是狼主只有那么一点人,剑一出鞘,定有去无还……”


“所以,所以临行前他让我重开风姿楼,让我……让我……”


 


邱白哽咽着,跪在地上,轻轻拽住景琰的衣摆。


“狼主,会是一个好的帝王……”


“那是他的草原,他的沙漠,他的雪地。”


“求求陛下,可否出兵助他复国……助他复国…………”


 


萧景琰低头,看着邱白抓住自己下摆的那双手。


他几乎忘了那是一双青楼花魁女的柔荑素手,那双手如此纤细脆弱,却蕴藏着力量。


他叹了一声,思绪万千。


叹的不是狼主的悲惨,而是那位至情至性的青楼女子。


萧景琰见过风月,却不曾入过红尘。


那般深情,他只用来爱过大梁,爱过皇长兄治下的金陵。


这般念念不忘,铭肌镂骨,此情,此生。


他还有机会吗?


 


内堂的灯灭了。


邱白擦干眼泪告辞,一个驼背的大茶壶把景琰领出了风姿楼。


踏出这别样小楼,萧景琰问道:“那人呢?”


大茶壶从怀里摸出一只花灯,恭恭敬敬地递给景琰,道:“蔺少阁主吩咐小的告诉您,今儿个是十五。”


 


**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


萧景琰沿着那运河一直走一直走,穿过了灯红酒绿的勾栏瓦肆,也穿过了芙蓉帐暖的万里红尘,远远地看见街的另一头有一座石桥,石桥下面有不少人在放花灯,星星点点的,遥遥望去,欲语还休。


蔺晨站在桥上,左手背着,右手提着一只好大的花灯,莲花瓣,瓣叶不同色,蜡烛点燃,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萧景琰走过去,蔺晨转过身来,花焰七枝开在他的身后,将他的发丝映得根根分明。


幽幽一声叹息,蔺晨再次感慨道:“这世间,唯美酒与美人,不可相负。”


“景琰。”


 


萧景琰冲到蔺晨面前,抬腿踹他了一脚。蔺晨嗷嗷直叫:“好景琰你悠着点,你要把我踹下去了。”


“活该。”景琰怒道:“不解释吗?”


蔺晨摆摆脑袋:“解释什么?如此良辰美景,美人月下,赶紧先来许个愿望放个花灯。”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牵着景琰往桥下走,来到一处人烟稀少的河边,弯下腰,看似虔诚地闭眼嘟囔了两句,便把花灯推向了河心。一扭头,看到景琰还拽着那只小花灯不知所措。蔺晨抬抬下巴,问:“都搞清楚了?”


景琰虽不愿承他这个情,却还是答了:“拜你所赐。”


“不客气。”蔺晨不要脸地回答。


景琰问:“那你呢,见到狼主了?”


蔺晨得意:“自然。”


景琰:“你许了他什么?”


蔺晨一挤眼:“许他雄兵四万,大梁皇子萧景琰亲自助他复国,杀北狄太子,逼宫上位,君临万里草原。”


景琰惊道:“什么?!你……”


蔺晨问:“你什么你?!难道你会不答应?”


景琰一愣,张口结舌,想了半天,还是咬着牙答道:“此事绝非儿戏,你怎可自作主张?狼主居然也会信你?!”


蔺晨笑:“他信的不是我,他信的是局势。大势如此,你一定会答应。”


景琰恨道:“你休想,此事非同小可,干涉他国内政必须由父皇首肯,我不可妄裁。”


蔺晨却一脸无所谓地摆手:“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更何况整顿北境防线本就是你此行的目的,以战止战,你这是在为北境的安宁铲除后顾之忧。天高皇帝远,你父皇又怎么知道你在做什么呢?”


景琰一脸不可思议:“你何以相信,我萧景琰一定会答应你?”


“因为邱白啊。我的景琰如此至情至性,定不会让美人落泪的。”蔺晨朝他挤眉弄眼:“怎么样,喜欢吗?喜欢便收了,以你的……”


“闭嘴!”景琰怒喝,“休得胡言乱语。”


“好好好……不说了,放花灯吧?”


 


万般无奈,敌不过那人的死缠烂打,萧景琰也将花灯远远地推进了湖心。


月色下,河水涟漪,小小的花灯随着碧波荡漾,承载着连景琰都不知道的小小愿望,慢慢地追逐蔺晨的那只莲花灯去了。


蔺晨从袖中取出了一张小小的纸笺,萧景琰打开了它,然后深深闭上眼睛。


“你的尚阳军副将被拦截在半路,北境战火已燃。”


“你一定会答应狼主的,因为你知道扶持一个新帝登基对大梁有什么好处。”


“十年安宁或许还是其次,你需要北狄进入你的布局,景琰,你不能只是七皇子……”


 


“你,你知道什么?”


“我啊?我只知道,梅岭的雪,一直要下到六月。”


 


 


 


 


(4)飒踏流星吴钩行


蔺晨送萧景琰出的城。


徘徊三日,备得万事妥帖。狼主已带着旧部们早一日悄悄离开,去往边境各处联络失散潜伏的同志者。狼主与景琰交换了腰间玉坠当作信物,约在星月夜共讨狄贼,以保万民安靖。


此后,耽搁数日的尚阳军领路偏将终于姗姗来迟,带来了前线的军报,萧景琰如常演绎。


平静的湖水上无波无澜,且不见有人泛舟湖上。


 


蔺晨去送景琰。战英戚猛先行了一步,景琰骑在马上坠在后头,正被马下的蔺晨扯着衣襟俯下身,一脸的气愤。


蔺晨自顾自把那人厚重的毛领给拾顿好——都戳着眼睛了,也不嫌疼?


俯久了,景琰腰疼。蔺晨的耳朵贴得特别近,呼吸也在方寸之间,他红了脸,挣脱开去。


“别不耐烦。”蔺晨埋怨道:“帮你呢。”


萧景琰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反问:“帮我?”


“那是。”蔺晨毫不害臊。


景琰问:“琅琊阁什么时候做起了施粥济民的亏本买卖?”


蔺晨笑:“相助美人,怎么会亏。”


景琰白眼:“呵,满嘴荒唐。”


蔺晨忽然变色:“景琰,我当真的。”


萧景琰眯起眼睛,审视道:“少阁主,你究竟所求何事?”


蔺晨摇头晃脑,极目远眺,不看萧景琰,却看残阳似血。他缓缓而道:“景琰,再见。”


提缰扬鞭,骏马长嘶一声,景琰别了蔺晨,向他的战场狂奔而去了。


日暮四合,蔺晨独立其中。


目之所及,麒麟锦带佩吴钩,飒踏青骊跃紫骝。


目所不及,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


 


梁历,元佑二年。


琅琊阁当代主事阁主蔺晨一人一马,亲赴北境深处。


那年秋天北狄正式向大梁宣战。一番风雷迅疾打得尚阳军措手不及,五日之内连占向隅、关北、风佑三城,劫粮屯兵,大有与梁人持久对峙之势。


七日之后,大梁七皇子、靖王萧景琰现身北境战场,在整合了四万尚阳军与地方守军之后,共率四万七千人在北境广袤的草原上与北狄太子领兵的侵略军展开了殊死之战。战事如火如荼,各有胜负。


然,半月后。于北狄都城外七十里的荒山中忽然兴起了一支叛军队伍,乘着北狄太子将重军压于南境线上的机会,奋勇突围,率先割裂了北狄都城及西北十三郡对南境大军的补给线,后直插向狄军的背心,与大梁上演了一场完美的包围之战,北狄侵军大败,退出梁关,其太子狼狈回城,北狄军心不稳。


然而令天下人都万万没想到的是,靖王所率领的四万尚阳军竟没有停留在原本的狄梁边境上,汇合了狄国内部的一万反叛军之后,这五万大军竟长驱而入,直逼北狄都城。


大军之中,曾经北狄人最敬仰爱戴的狼王再次竖起旗帜。一面面战旗迎风,所过之处无坚不摧。


北狄太子这才终于看清了形势所向,愤恨难耐下,他笃信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准备弃城出逃。


只可惜,那一阁,那一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梁历,元佑二年,夏末。


一百三十四只鸽子死在了琅琊山顶,琅琊阁少阁主亲手将它们安葬,立碑为鸽墓。


从大渝、北燕、大梁北境的消息传回:北狄太子登基后,残暴统治,因惧怕他屠杀流放的那十几位亲王皇子们的反扑,秉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他下令清除了所有疑似反叛的地下机构和情报组织。琅琊阁于北狄有三十七据点,一百二十一秘密学徒,来往五百多只白鸽。短短一月,在狄太子的大肆清算屠戮下,那些白鸽,最终也只有一百三十四只顽强地回到了琅琊山。而那些人,则再也无法醒来。


琅琊阁,知天下事,解天下局,赌天下人。于诸国列强之间恣意游走,潇洒来去,琅琊阁绝非易与之“人”。


“更何况……”蔺晨笑着说:“我蔺晨,嬉笑怒骂,睚眦必报!”


剑扬,一声顿响。


血污满衫。


伴着蔺晨笑意冰冷的对白,那位原本准备星夜出逃的北狄太子,惊恐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蔺晨长叹一声,环顾四周,看屋内横七竖八躺着一具具该死的尸首,蔺晨用早已分不清底色的苏绣长衫擦了擦剑,咳嗽两声。


“咳。明年琅琊高手榜,又得改了……”


“自作自受啊……”


与此同时,战英走进萧景琰所在的军帐,禀告完整军状况,等待靖王下令。


萧景琰颔首示意,拢了拢披风,大步流星地出了主帐,提剑上马,他与等候多时的狼主对视一眼。


“呜——————————”


号角声起,决战开幕。


集结于北狄都城外的五万大军终于向那权力的中心投去最后的一击,不论是负隅顽抗还是弃城投降,靖王与狼主从不觉得自己会输。


然则,万万没想到……


 


他以为他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


大军包围都城之后,萧景琰驾马立于城墙之下,抬头,看城楼上,楫摧旗破,蔺晨站在那里对他笑。


他从来没有过一时一刻,那么、那么想跟此人远走。


“景琰——”


 


**


 


整整五万大军都震惊了,他们踯躅不前不可置信——难道那个躺在城墙上被一剑穿胸的落魄男子就是几乎将北狄拖入万劫不复的太子吗?


那血色满衫的人是谁?何以孤身一人穿过千军万马,擒王,取首级,全身而退?


蔺晨见城外诸人各个呆若木鸡,笑得不行,忽然“咚”的一声把太子的尸首给踢下了城楼,狼主如梦初醒,派几个小兵前去查探。小兵探过了鼻息脉搏,确认他死得透透,欣喜过望地回报狼主,而后整军沸腾,齐声欢呼。


蔺晨跳下城楼,从城内打开了厚重的城门,狼主的军队长驱直入扫除后事。景琰识时务,并没有率军尾随,他们回到了城外的军营。


一切顺利得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回到兵营的士兵们还有些惴惴不安恍惚不宁,景琰花了点时间部署后续,过了好久才回到自己的军帐。


蔺晨在里面,他并不惊讶。


只是蔺晨把他所有的盔甲都翻了出来,东一件西一件地扔在地上让景琰很是恼怒:“你干什么?”


景琰喝止了蔺晨的“大肆屠戮”,蔺晨扭过头,却一脸的委屈:“你看我这衣服脏的,都是那太子的血,还能穿吗?”


景琰无奈瞅他,软了声音:“我没有那些个不正经的衣服给你换。”


蔺晨扁嘴:“那我只能脱光了……”


“你敢!”景琰急了。


“呵。”蔺晨痞笑:“我有什么是不敢的吗?”


景琰怒极:“是了,再孤身涉险的事你都敢做,你有什么不敢的。”


蔺晨哟了一声:“好景琰,你担心我。”


萧景琰却回:“我何曾知道你的行踪,如何担心你?”


蔺晨一愣,后一瞬间笑得跟朵花似的开了怀,一个箭步扑上景琰,叫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下次告诉你行踪,你是不是就会担心了?!”


萧景琰如临大敌,一个闪身没有闪开,被一颗牛皮糖牢牢地黏住了,挣扎道:“走开,你一身的血污……”


景琰急忙推开他,手中的劲一时间没分寸,立刻就听蔺晨猛咳起来,竟咳弯了腰。景琰心中一凛,问:“你受伤了?”


蔺晨运气内力,压下了体内乱窜的真气,摇头道:“小伤,休息几天就好。”


景琰怀疑地看着他,目光从脚底一寸寸逡巡到头顶,忽然有一处地方抓住了他的视线,景琰伸出手,抚上了蔺晨的左耳耳骨。


“嘶——”蔺晨吃疼,轻轻嘶了一声。


不知为何,景琰心中竟如此在意这一道伤痕。他怔怔地,柔声道:“耳骨伤,不好养。”


没等蔺晨回答,景琰忽然拔出自己的佩剑,从自己剑鞘的一串银环上用力扯下一只,而后猛地一劈,银环正正好好被劈成了两半。景琰拿起其中一个,用干净的衣服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随后递给蔺晨,轻道:“若留了痕,可以此覆盖,纯银的,不怕感染。”


“……”蔺晨愣住了,他看着景琰停在半空中的手——重盔之下露出几只颀长的手指上,纯银的半圆反射着耀眼的光,如那夜月光,如那船灯光。


他笑得风流:“好。”


 


**


 


他们相别于大梁与北境最新划分的国境线上,景琰手中拿着的,是北狄新皇想要与大梁签订的草拟和平议书。


蔺晨难得放弃了快马和轻功,跟着五万大军不急不缓地回到大梁关内。他对景琰耍赖说自己要养伤,可景琰却看他好似除了耳骨上还有一丝红色之外,其他地方比他萧景琰还要强壮。


萧景琰赶他走那天,蔺晨戴上了那枚纯银的“耳钉”,他跟景琰抱怨说太松,跑着跑着便掉了。景琰回他说你是该学着点沉稳的性子,蔺晨满不在乎,嘟囔着回山要找个东西来敲打敲打,说不定能敲打成最好的样子。


然后萧景琰不说话了。


然后,蔺晨就走了。


 


景琰看着蔺晨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忽然很想刨根究底地问他北境此行所为何事,但他忍住了。


他没有同他说再见,独立中宵的时候,月光洒在身上,他辗转无措。


他想,若有一日,他当真能如他所言不仅仅是个皇子郡王,他想上琅琊山,问三个问题,一问赤焰,二问大梁,三问今时今日。


他不知道他们何时重逢。


他更不知道,蔺晨离了北境,并没有回琅琊山——他一路南下,过廊州,终入南楚。


 


 


 


 


(5)天渐明至日将暮


风云变幻,世事无常,荏苒岁月。


如歌,如梦。


如夏雨磅礴侵摧牡丹,花落尽,来年复开。


 


梁,元佑四年,十月十三,琅琊榜首麒麟才子梅长苏入京。


二年后,元佑六年,六月十六,原靖郡王萧景琰得封太子,入主东宫。


其中六百多个日日夜夜,或骄阳似火,或夜凉如水,或鹤唳风声,或静谧无波,那些发生在金陵青瓦下的故事,于漫长的历史来说,不过是百年后掩卷长叹的一笔。


萧景琰走在未央宫外长长的阶梯上,东宫红衣轻轻摆动,他难得安静。


宫门外,他回头远眺,看向那未知的西北方。


西北方晴空万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金陵以北,数百里外,有一座山名为琅琊,有一座阁,亦名琅琊。


他忽然很想知道,今日册封的消息何时会送到,小小的纸笺上会不会写上自己的名字,白鸽扑腾翅膀停在山巅时,谁会打开那张纸笺,谁会看到自己的名字。


若是看到,他会笑吗?


 


可萧景琰不知道的是,那些个他惦念的事没有发生。


他惦念的人,正在离他不远的苏宅中上蹿下跳,正满头大汗地追着飞流,逼迫他给自己跳一支孔雀舞呢。


 


**


 


“我们先去霍州抚仙湖,品仙露茶,住两天绕道秦大师那,去吃素斋,然后沿沱江走,游小灵峡,那座山上有佛光,我们守上十天半个月,一定能看到……”


一个多月后,躲藏在京城的夏江自投罗网被压入天牢,梅长苏九死一生从内宫里出来回到苏宅,经蔺晨妙手回春后捡回一条命,气色大好。那一日蔺晨就着夏江发妻的线索将滑族余孽一网打尽,正高兴,便在苏宅里和长苏飞流规划着要怎么出去玩。


一旁刚喝了药的梅长苏嘴里一片苦涩,忍不住挤兑他:“蔺晨,谢玉死讯还未入京,赤焰冤案也仍未昭雪,如今是最紧要的关头你怎么就先规划起玩的事情了?”


蔺晨满不在乎,偷捏了一把飞流的小脸蛋,说道:“现在京中形势一片大好,翻案不过是迟早的事,就算走错一两步又有什么关系呢?”


梅长苏摇头道:“不,现在京中还没到万无一失的地步,景琰又是个急脾气,现在必须有人时刻保持冷静,以防他冒进。”


这话说得蔺晨就不太高兴了,挑眉道:“嘿嘿,这话我不爱听。长苏啊,旧案昭雪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靖王也有他应当承担的东西。你有空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的身体吧,在这么熬下去,别说霍州,你连金陵都出不去。”


就这般斗着嘴,黎纲进来了,手上提着一个眼熟的食盒,说是太子又给送吃的来了。众人皆以为又是静妃娘娘的手艺,没想到一打开皆是些往常没送过的京中名小吃。


黎纲扭扭捏捏,看着蔺晨疙疙瘩瘩地说道:“太子殿下说他听闻苏宅近日里住进了一位妙手回春的大夫,还治好了宗主这次的急症,故而特地送这一盒吃的来给那个大夫……”


“哟哟哟。”黎纲话还没说完,某人就已经直接对号入座了,“太子殿下真是有心了,赶紧的,还不给我拿来!这个太子真是太实诚了,除了吃的他还送过你什么没有?那颗珍珠不算啊,那是你讨来的。”


景琰的这一举动令蔺晨喜上眉梢,高兴得都脱了形。梅长苏在一旁看着也觉得颇有趣,便开口支开了黎纲和飞流:“飞流,拿出去吃吧,多吃点,你蔺晨哥哥太胖了吃不了。”


“嗯!!!”飞流高高兴兴地捧着食盒走了。


“哎哎哎,回来!”蔺晨气急败坏,“那是太子给我的——————”


“够了……”长苏拦住他,“别跟飞流一般计较,就景琰会以为你是头一回来金陵,那些个小吃你哪个没吃过,还跟一个孩子争。”


“那能一样吗?”蔺晨道,“那可是太子的一番心意。”


“既然这么想,为什么不去见他?”梅长苏再也忍不住,终于直截了当地问了。


蔺晨一愣,眉毛挑高到几乎藏进了刘海,他怪笑道:“你知道?”


梅长苏默默翻了一个白眼,道:“从前我好说歹说都不肯帮我,说翻案之路耗费心力怕我油尽灯枯而死,结果那一年刚从北境回来就答应我直奔南楚了,蔺晨,你以为我傻的吗?”


“哪能啊!”蔺晨长叹一声,“我琅琊榜榜首江左梅郎,他如果是傻的,那冤死的誉王和被废的献王可不就得买块豆腐撞死了?”


 


“说啊,为什么进京了那么久都不去找他。”


“事未成,何以论英雄。我琅琊阁少阁主须得有个完美的形象。”


“所以……?”


“所以我在等八月三十,金陵呈冤,待你们旧案昭雪,林氏祠堂可以正大光明地摆到皇家祠堂里,我会在门口等他。”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不留在京城,却要跟我们出去玩?”


“哈哈。”


“笑什么?”


“扬州雪楼兰月,过一季寒暑。我想把每段旅途写一志风物。”*


“……”


“送他。”


 


**


 


元佑六年。


八月十五,谢玉死讯传入金陵。


八月三十,梁帝寿辰,莅阳金殿呈冤,梁帝下旨重审赤焰之案。


十月初四,旧案重审告结,皇长子萧景禹与林氏蒙受了十三年的不白之冤终得平反,天下震动。


十月二十,于太仪皇家寺院,林氏一族的灵位之前,梁帝亲临祭奠赤焰冤魂。同一时间,琅琊阁少阁主蔺晨将一银制耳骨环放在一个小包裹内,附上一张纸,小心翼翼地交给了一个人,看着那人将东西远远地送进了宫里。


十月二十一,大梁边关告急,前线染着血的八百里军报一路飞驰,送进了未央宫。


历史没有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人。


那些站在风云顶端的人,或知天下事,或御天下人,时常记得自己在一艘大船上,扬帆起航,御行千里,久而久之却忘了自己还在一条大河之上,河水汹涌,波涛起伏。


漩涡形成,那条河,并没有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人。


 


接到四国共侵大梁的消息之后,当朝太子萧景琰马不停蹄地召集了朝中六部和各位军侯武将一同商议,然而几经思量都找不出适合去北境御敌的首领,萧景琰心中已经暗暗做下了由他代天子御驾亲征的决定。


待到朝中诸人散去,梅长苏上殿求见。景琰和霓凰赶紧将长苏迎了进来,万万没想到,身体已到强弩之末的梅长苏提出了要亲征北境。


霓凰坚决反对,但景琰强迫自己不能意气用事。冷静思索再三,他决定见一见那位长苏府中妙手回春的“大夫”,他与长苏说如若那个大夫说你能去并与你同行,他便答应。


梅长苏重重点头,便带着霓凰告辞了。


看着他们离去,萧景琰总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可他身心俱疲早已没有分辨那预感来自何处。处理完所有手上的政务,景琰慢慢往东宫走去。有几只燕子往北边飞去了,景琰看它们飞得逍遥自在好不羡慕,盯着看了一会,他出了神。


北边的天空很美。


他很想很想去琅琊山。


斥重金,他想问一问那人。


如今之局,如何能解。


为什么他萧景琰总是会得而复失,又何时能失而复得。


琅琊阁知天下事,知不知他萧景琰?


 


景琰疲惫地回到东宫,有一个小太监迎了上来,给景琰递上了一个小小的布包裹。


景琰问那是什么,小太监认真地答了说是苏宅送来的,昨日就送到了但殿下未来得及看,便今日呈上。景琰一听是苏宅送来的,蹙着眉头拆开了,没想到拆得太急,包裹里的小东西就这样漏了出来。


“叮——”的一声,清脆如金石之声。


一道银光闪过,萧景琰瞪大了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那小小的,亮眼的银环,弯曲着一个带着久远记忆的弧线。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萧景琰静静算着,整整四年,他已经四年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了。


他怔怔地将蔺晨的银耳环捡起来,属于那两天的记忆如潮水,裹挟着最新鲜颜色纷至沓来,那些五光十色的回忆,是风姿楼里的夜,是花灯里的光,和白杨城上的月。


景琰飞快地拆开手中所有的包裹,看到包裹底下还有着一张宣纸,纸上写着几个字。墨迹潇洒,与那人不羁的样子像了个十成十。


红了的眼眶有些难聚焦,萧景琰努力晃了晃脑袋,这才看清白纸上的字。


第一行,赫然写着:“你果然办到了。”


萧景琰心中一痛,不敢再往下念。


曾几何时,他说自己见过风月却不曾入过红尘。


但那一瞬,他终于看到了红尘。


 


“你果然办到了,景琰。”


“下一程,并辔长安路,我与你即是江湖。”


“路穷时在天涯解鞍驻,酒饮尽寻过杏花旗沽。”*


 


**


 


萧景琰狂奔出了东宫,出了景门,当朝太子竟不顾形象抢了卫兵的马就骑了上去。


他向苏宅奔去,马背上迎面吹来的风像那些年他做过的不为人知的梦,他明知现在不是适合的时间,强敌当前内忧外患,可是他不可遏制地想到那年那人在城墙上对自己的惊鸿一笑,在他最疲累不堪手足无措的时候。


他惴惴不安,想去问个清楚。


不一会,苏宅到了。他翻身下马,拦住了要往里通传的人,一路冲进了花园里。


远远地,有一阵争吵声传来,景琰一愣,梅长苏和林殊两世为人,他都不曾听过自己的挚友这般气急败坏,他停下步子,站在一颗茂盛的大树后头,很快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马上进入冬季,战场又在北方,你勉强要去又能撑得了几天?!”


景琰心中一荡,这个声音虽然与记忆中的轻佻语调相去甚远,可那音色却是瞒不了人的,时隔四年,萧景琰又遇到了蔺晨。


“卫峥带回来的冰续草不能久存,你把他制成冰续丹了是不是?”


“是有如何,谁说我要给你用了!”


花园内,四周空无一人,苏宅的下人们好似知道宗主和蔺晨有要事要商量,纷纷退了开去,结果留下景琰一个人远远地躲在一边,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如此他可确定蔺晨便是梅长苏请进京的大夫,可蔺晨又说长苏的身体撑不了几天,究竟是怎么回事?景琰的理智告诉自己那是长苏的私事他不该偷听,可……


“如今大军围城,主帅一职只有我能胜任,既然你有冰续草,就许我三个月吧。”


“那三个月后呢?是,冰续丹确实可以以药力激发体力,可那也是不可挽回的绝命毒药!一旦服下,三月之期一到,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的性命!”


萧景琰惊了。


“那又如何!!!梅长苏的职责已经完成了,可我还是赤焰军的少帅林殊!”


“……”


蔺晨不说话了,萧景琰全身冰冷,他知道他应该出去和蔺晨一起呵斥不爱惜身体的长苏,可是他脚下如同生了根,心底的一丝丝同理感在蔓延,作为军人,他仿佛能够理解长苏的选择,即使即将逝去挚友的感情同时煎熬着他,令他五味杂陈。


忽然,蔺晨长叹一声,说道:“随便吧……”


“你去哪?!”长苏高声叫道,“你回来,还有一事你需应了我。”


“何事?”


一阵静默,安静到树后的景琰几乎以为他们离开了。


“景琰,会亲自见你,问我的身体。”梅长苏犹豫说道,“你知道该怎么说。”


“……”


“……”


没有人说话,静谧中,萧景琰抬头,竟发现他面前的树是一株白杨,曾几何时他最喜爱,也最避之不及的白杨树。


 


蔺晨:“不可能。”


长苏:“蔺晨!!!”


蔺晨:“琅琊阁,不骗人。”


长苏:“蔺晨,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么重要,如果景琰知道了真相,他怎么可能让我去战场。”


蔺晨:“关我什么事?我很想你去战场吗。”


长苏:“冰续丹你给了我,却败在景琰这一关,这和不给有什么区别?”


蔺晨:“不一样,我不负他。”


长苏:“……蔺晨,你必须负他,你只有负了他,你才会留在他的朝堂里,在我死后,辅佐景琰,中兴大梁。”


蔺晨:“梅长苏!!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长苏:“蔺晨,你已经答应我了,在你入南楚当国师,揭露萧景睿的身世并借机扳倒谢玉的时候开始,你就已经答应我了。”


蔺晨:“那不一样。”


长苏:“一样,我们是为了翻案而伤害景睿,都是伤害,纵使有再多的借口理由,都无可抵赖。”


蔺晨:“……”


长苏:“箭已离弦,不可回头。蔺晨,算我求你……”


蔺晨:“够了。现在朝廷募兵处还没有关门吧,等我报了名,请梅将军收我做一名亲兵吧。”


长苏:“蔺晨,我的过错,纵死难恕。但萧景琰才是那个被唯一留下的人。”


蔺晨:“我说了,我不负他。”


 


蔺晨离开了。


梅长苏独立院中。


又一年秋风瑟瑟,白杨树叶黄而落,片片飘零之中,是萧景琰一双渺渺无音的眼睛。


元佑六年,最后一个秋天。


 


 


(6)长夜未央路修远


一日内,三纸诏书下到苏宅,宣“梅长苏的大夫”东宫觐见。结果,每每诏书交到蔺晨的手上,转头他就拿给了晏大夫。


直到最后一次惊动了宫里的高公公,高公公亲自出了内城来苏宅请人,蔺晨依旧睁着眼睛说瞎话,指着晏大夫说:“喏,梅长苏的大夫。”


高公公无奈极了,赔笑道:“先生,殿下宣的不是晏大夫。”


蔺晨撇嘴,挤眉弄眼朝高公公笑:“公公,回去告诉你家殿下,想要见谁,至少写出那人的名字,好吗?”


 


磨不过宫里几位公公的轮番轰炸,蔺晨给押着亲手写了一个条子,用最浮夸的语言保证了梅长苏身强体健上能九天揽月下能五洋捉鳖。那满纸荒唐最后送进了宫,萧景琰便把出兵的日期给定下了。


七日之后,整军出发,霓凰郡主向南,卫峥将军向东,聂锋夏冬往正北,蒙挚梅长苏往西北。


七日里,每一位局中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仿佛只有忙碌才可以化解离别的悲伤,只有忙碌才可以让人忽视心底的惆怅。


出发前一日,一个放着耳骨钉的锦盒从东宫送了出来,“遥遥万里”抵达了苏宅。


蔺晨当着梅长苏的面把它戴回自己的左耳上,然后拦住了宫里来的太监,问:“太子现人在何处?”


小太监说:“怕是在东城门上。”


蔺晨点点头,喝干杯中的最后一口酒,对长苏说:“我去找他。”


梅长苏嗯了一声,眼睛却没有离开书卷,如同毫不在乎。


蔺晨骂了一句没良心的,便走了。


蔺晨走了很久,梅长苏掩卷而叹。他说:“多谢。”


 


东城门上风很大,白日将暮,远处的火烧云很是好看。


蔺晨由景琰的亲兵领着,一步一步踏上城门,萧景琰听着那步伐,便知那是一个武功极高的人——是了,既然武功极高,又怎会不知自己躲在树后?


蔺晨走上城楼,目送亲兵离开,极目远眺,发现江山依旧瑰丽。“哗啦”一声他打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风吹乱了头发,他甘之如饴。


“参见太子殿下。”蔺晨朝着景琰的背影难得恭敬,不料直到他弯腰弯得老腰都快折了,萧景琰还是没丁点反应。


蔺晨有点生气,他很少动怒,在梅长苏对自己说出那些混账话之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生过气了。蔺晨仔细算了算,最后一次发怒竟是在四年前,得知北狄太子大肆屠戮琅琊阁联络据点之时……


四年,当真是太久了。


曾几何时,蔺晨有一个打算,但是现在打算破灭了,竟有一丝不可察觉的委屈。


他不想说景琰的背影孤单寂寞,因为古来帝王,便从来没有人幸福过。


选择当帝王的人都甘于寂寞,可那些被选择当帝王的人呢?


暮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直到夜幕降临,他们将真正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萧景琰说了一句:“天凉,别扇扇子了。”


 


**


 


一直到很久以后他们才会发现,聪明反被聪明误是多么简单的一个道理。


逆水行舟的人只看到了湍急水流的汹涌,感慨命运之残忍无常,却忘了所谓逆水行舟原本就是自己选择的——你选择了惦念一个人,然后背对一个人,自以为与他千差万别日月相隔不可同路,但那难道不是因为你最初选择了把他装进心里?


如果不是因为在乎怎会无话可说,如果不是因为害怕怎会不敢回头。


一切心照不宣的伪装不过是一种无奈,在尚不知自己真正要什么之前,就先把人印到了脑海里。


一如御舟之人,纵使不知彼岸何处,却还是固执地选择了逆水而行。


 


**


 


萧景琰转过身来,仔细看了看蔺晨。


四年的时光没有太优待他,蔺晨胖了点,老了点,却依旧风流轻狂。


景琰问蔺晨:“你能把小殊平安地带回来吗?”


蔺晨笑,回曰:“这问题,你不知道吗?”


景琰说:“知道。”


蔺晨拉长声音:“知道还问,知道你怎么不跳出来骂他?还放他走?”


景琰道:“求仁得仁,我拦不住他,你不也拦不住?”


蔺晨叹道:“你放他走,你想过自己没有。”


景琰想了想,说:“我没得选。”


蔺晨气道:“什么混账话,逼你当皇帝了吗?”


景琰却道:“我还有的选,天下人没有。”


蔺晨不说话了。


 


忽然一阵狂风吹来。风裹着树叶拍向两人,灌满了衣袍,吹凉了原本就一点一点在冷却的心。


夜凉如水,月冷如冰。


他们在城墙上站了许久,蔺晨觉得没意思,想要告辞,临行前还看着景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很烦躁。他挨了过去,把脑袋蹭到他眼前,眨了眨眼睛,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的话,我走咯。”


突然,景琰拉住了他的袖子,蔺晨惊讶,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他从衣袖中伸出一截如白玉般的手腕,煞是好看。


“蔺晨。”萧景琰叫他。


“哎。”蔺晨应了。


“无论小殊回不回得来。”萧景琰看着蔺晨的眼睛,慢慢说道,“你都不要回来了。”


“……”


“不要回金陵,不要来朝堂,回你的江湖,好吗?”


有一阵风呼呼地来,呼啸在耳边,那是夜的声音。


 


“萧景琰!!!”蔺晨终于暴怒,“你休想!!!”


“你回来也没有用。”景琰干巴巴地说,“本宫何以非要接受你的辅佐不可?”


蔺晨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哂笑出声:“我已是梅将军的亲兵,我入伍征战,退敌之日我就会有军功,殿下,你不打算给我论功行赏吗?不打算给我加官进爵吗?好一个贤明的帝王啊,你现在就把这段话说出去看看,看你大梁还有谁会为你卖命!”


蔺晨激烈地反抗,试图激怒景琰,却发现他居然不为所动,依旧冷冰冰地答道:“其他人都可以,唯独你不行,纵使军功赫赫,本宫都会折成现银给你,马匹、珠宝、良田,你要什么都可以,但你不能留在金陵……除非……”


“除非什么?!”


景琰飞快地看了一眼蔺晨,撇开头:“除非战后,本宫大婚之日,你愿留下喝杯喜酒,便欢迎你再访金陵。”


蔺晨完全呆住了,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堂堂琅琊阁少阁主,怎会沦落到今时今日这般狼狈的地步,他喃喃说道:“好,萧景琰,你很好……”


景琰闭上眼睛,不答。


“随便吧……随便吧。”蔺晨絮絮叨叨,如同失了神,“你的林殊,想要我就给你捎回来。你的皇位你的天下,想要就好好呆着吧,你的太子妃,娶回去就好好待她……随便吧,全都,随你便……”


萧景琰的心彻底冷下去。


嘟嘟囔囔之中,蔺晨端着扇子走了,一边走一边笑,连下意识的摇扇都给忘记了。


忽然,萧景琰叫住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他交给蔺晨,不舍道:“北境之局若有危殆,可凭此物去寻狼王,你知道……”


“我不知道!”蔺晨甩开了他的手,“一个琅琊阁主,一个江左梅郎,如果还需要别人来帮自己打仗,那就太可笑了。”


哼了一声,蔺晨负手而去,终留下了景琰一个人,拿着一块四年前的玉佩。


他来到城墙边上,低头看去。蔺晨的白衣出现在城楼下的街道上,穿过层层站岗的亲兵,长袍宽袖散在空中。他想到那人气冲冲的样子,想起从前自己被他弄到哭笑不得的样子,他不可知地笑了起来。


萧景琰忽然很想很想冲上去问他一句——


 


“扬州雪,楼兰月,每一季寒暑,你还会把每一段旅途写成一志风物吗?”


“路遇不平,也曾拔剑逞一怒,胜与负、赢与输,都能相负于相视一笑的那个我,你还能找到吗?”


“你究竟,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愿望?为什么会知道……”


 


**


 


大梁,元佑六年,十一月初一。


由蒙挚带领的浩荡大军从金陵城出发了,整整十七万的梁兵也慢慢地向着大渝、北燕、南楚、东海和夜秦的方向挺进。


那一日,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那一日,大梁太子萧景琰失去了自己一生的挚友,也同时放走了那个,他最不愿捆住的人。


 


 


 


 


 


(7)铁马冰河似温柔


元佑六年,冬末。


中西凤阳军平夜秦之乱,东海水师沉敌船八十艘,大捷归来。


南楚对峙之局终被云南府霓凰郡主强力瓦解,楚人兵败,悻悻而去。


北燕拓跋昊与大梁疾风将军交锋三战不利,节节败退后撤回本国。


北境酣战,大渝折兵六万,上表纳币请和,大梁终得大胜。


其后,失守各州一一得复,金陵城中,太子萧景琰赦令安抚各地百姓,减免赋税天下同喜。


然,原蒙挚将军帐中的军师苏哲偏将却未能分享这份欣喜。


一月后,蒙挚所部与尚阳军败部合并,重新整编成立新军驻守北境防线,军奏呈到了当朝太子手中,念及了那位死去的偏将,萧景琰将新军改名为长林军。


 


卫峥、聂锋、夏冬、蒙挚、萧景睿、言豫津、穆青回京述职那日,霓凰郡主不在,飞流不在,宫羽姑娘不在,梅长苏也不在。


蒙挚说蔺晨带着长苏去了梅岭,萧景琰听了,点点头说哦。


他去了苏宅,发现空无一人,萧景睿告诉景琰,苏宅的人都回廊州了,只有飞流去了琅琊山。萧景琰听了,点点头说好。


七日后,朝廷开席,大宴得胜将军还朝。晚上,也许是酒饮过多,梁帝突发疾病,立刻便陷入了昏迷,经太医院全力救治也只留下了半条性命。


元佑七年便在这愁云惨雾中悄然来到。梁帝病重,萧景琰更加谨慎勤勉地把持着朝政,几次挑灯夜战伤了身体都让静妃娘娘好一顿担心。


如此过了十月,金陵城沉默地穿过春风细雨和烈日晴空。元佑七年的深秋,缠绵病榻许久的梁帝终是驾崩,萧景琰率群臣于皇家寺院中守孝一月,期间日日诵经,虔诚如孩童。


守孝最后一日,景琰遣走了所有的陪臣——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登基典礼后日便要举行,大臣们一个个都忙得陀螺转,景琰便一个人留了下来。


佛声梵音萦绕在空空荡荡的寺院中,直至中宵,景琰一人守着。三更时静妃娘娘来看过,提着灯,在门口徘徊良久。


最终,景琰是被高公公搀着走出的皇家寺院。他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且见东宫雕栏玉砌,富贵幽冷。


他不可遏制地沉默下去,登基为帝。


从东宫移到养居殿,景琰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就寝。新帝临朝千头万绪,且景琰事事亲力亲为巨细靡遗,朝中大臣更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于是,整个朝堂上至帝王下至侍郎偏将齐心努力,大梁慢慢从一年前的战争后的疲软状态中走了出来,国力逐渐上升,百姓安居乐业,可谓处处都是朝气蓬勃的全新景象。


可就如人们众所周知,朝臣们是天底下最会“居安思危”的群体,就在景琰登基后不到三个月,那些劝陛下立后纳妃的折子就开始接连不断地出现了,景琰看了几封便不再理会,直到太后娘娘来寻了他,景琰退无可退,终是答应了大婚立后。


很快,皇后的人选定在了中书令柳澄大人的孙女身上。画像送进未央宫时,萧景琰看了,不知为何轻笑了一声,随口叹了一句:“婚宴如此繁琐,朝廷正是要节约开支的时候,干脆连两个贵妃也一起封了,也省了一笔开销,遂了他们的意。”


然而,未央宫中除了那孤单帝王空无一人,连高公公都在外头打盹,没有人听见景琰说什么,他也不想旁人听见——他揶揄的人,是自己。那个从前被这种话气走的那人,他早已失去了他的踪迹。


梅长苏曾说:“景琰才是那个唯一被留下的人。”


不得不承认,琅琊榜首江左梅郎,字字珠玑。


 


大婚定在祁和二年的二月,是清明之前唯一一个大吉日子。


景琰无暇顾及大婚,里里外外的事情都由太后全权做主,故而在大婚前夜,他才看到了自己的喜服。一身红衣,龙飞九天,除了那胸口的红花与太子的服饰也相去不远,他叫了贴身太监进来服侍,想着好歹大婚前先穿一次免得第二日忙手忙脚。


太监端着一个木托躬身入内,上面放着几个锦盒,景琰扫了一眼问那些是什么,太监答曰是这几日宫里宫外送来的贺礼,寻常东西都已经按吩咐给收拾好了,有几样比较特殊这才拿了进来。


景琰不解,问:“如何特殊?”


小太监答:“有一样来自北狄狼王,太后娘娘吩咐了要直接给您,其余两个,一个来自江左盟,一个来自琅琊阁。”


“咯噔”一声,景琰心中打鼓,看着那三个锦盒,鬼使神差地拿起其中一个。


“此礼,来自琅琊阁。”小太监不明白其中奥妙,只知平铺直叙,可天知道他的话给了景琰多大的冲击。纵使一年多过去了,他还是能分辨出那人的喜好。


萧景琰打开了锦盒,他猜测锦盒里或许是那枚耳钉,又或者是一条价值连城的绝密消息,甚至有可能是一些荒唐的东西,景琰心想如果他送来一瓶情丝绕自己也绝不会惊讶。


可是没有,蔺晨没有。


锦盒之中,是一只小小的,精致的,手掌大小的花灯,水晶雕琢而成,瓣叶不同色,花灯的中心是一颗小小的夜明珠,景琰熄了蜡烛看去,只见水晶花灯不需点烛便可自行发光,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萧景琰心想,琅琊阁主当真是天下第一会揣摩人心的家伙。蔺晨之于他萧景琰,便是一盏花灯,如若放了,不舍。若不放,如何许愿。


他将花灯放回锦盒,忽然感觉盒中有些异样,掀起底部的锦缎一看,那里面竟还有两颗红枣。景琰将那两颗红枣举起来细细端详,实是看不出什么深意,他问了身边的小太监,那太监到机灵,取过来闻了闻便回道:“陛下,此乃黄骅冬枣,来自北方,赫赫有名。古时秦始皇闻之以为长生之果,久寻未得,便是此物。北方的进贡宫里连年都备着,陛下的吃食里也有放的,补身最好,故而小的知道。”


萧景琰哦了一声,又问:“长生果?特产于何处?”


小太监仔细道:“献州。”


“献州?!”


 


两颗枣子,萧景琰抱着睡了。


然而情势逼人根本没有给景琰去思索蔺晨深意的时间,第二天一大早,大梁的皇帝甫一清醒,还未等大红的喜袍穿上身,八百里加急的军奏又送到了床前。


献王反了。


手一松,捏在手里整整一夜的枣子咕咚咕咚地滚到地上,萧景琰翻身下床,推开送到眼前的喜袍,直接换上了一身盔甲戎装。


出发去兵部的时候,他在宫门口看到了太后娘娘,景琰翻身下马,敬重一跪,说今日成不了婚,请母亲原谅。


太后把他搀起来,并未斥责,只是把手中提着的食盒交给他,嘱咐道:“到了兵部,和大臣们一起吃点早膳。”


景琰应了,而后提剑上马,朝母亲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带着手下扬长而去,留下一个忧心忡忡的静太后站在宫闱高墙下遥遥相送。


亲王谋逆,领军反叛是大事,在萧景琰的坚持下,原定的天子大婚被延后三月,兵部亦迅速制定出了应敌的办法,可领军将领的名字空了出来,暂时拟了蒙挚、卫峥或萧景睿。


一日之后,梁帝力排众议,大军出征,有眼尖的百姓看清了军前的旗帜,一时间高兴得手舞足蹈。


“是王旗,是王旗,是王旗!!!”


是,梁帝萧景琰,御驾亲征。


 


**


 


祁和二年,春。


那年三月,一场被后世称为“宣献之乱”的战争结束了它不到一月的存在。


此战,起于被远谪献州的献王萧景宣起兵谋逆,一些因他倒台而输了党争的废太子旧部支援了他,然而令天下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献王这么些年一直在献州,虽不至安分守己但至少也无丝毫僭越,他若想谋逆造反,新帝登基前有那么多机会,不仅有当年誉王之乱,还有元佑六年的四国大祸,萧景宣何以在今时今日这个新帝早已君临天下的时候反叛?


这个问题不仅天下人不懂,御驾亲征的萧景琰也不懂。他一直想着,也许生擒了萧景宣,他还可以有机会问问。


故而一月之后,由萧景琰和他钦定的前锋少帅萧庭生所率领的天子之师扫平了献州一切叛乱,大军将萧景宣围困于黄骅之城,景琰下令生擒逆贼萧景宣。


然而围城三日,内城中却鸦雀无声。萧庭生聪慧,派了手下悄悄潜进城中里应外合,终于将城门轰然打开,梁兵直入城中,几经搜捕,竟未找到萧景宣的任何踪影。


军情消息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萧景琰怒不可遏——须知逃跑了一个逆贼并不要紧,可萧景宣身份特殊,又有母妃娘娘在长留于宫中,如若他伺机潜伏再招兵买马,依旧是大梁北境安宁的最大的隐患!


忽然,有士兵来报,黄骅城七十里外疑似有景宣的踪迹,萧景琰二话不说,调转马头便朝城外跑去。


那个时候,事事身先士卒的他,几乎忘记自己是一个帝王。


 


马蹄踏踏,景琰和庭生很快赶回了城门口。


城门又关上了,安安静静的。


萧景琰立刻觉出了不对劲,喝止住大家的脚步,他慢慢拔出了佩剑。


连月征战,黄骅城门口一个百姓都没有,连看守城门的人都没有。


“留守的人去了哪里?刚才谁负责开城门?”萧景琰蹙着眉头问战英,只见战英脸色一白,竟也回答不上来。


景琰当机立断,喊道:“战英,发信号,通知城内外……”


“发什么信号啊,人在这呢——————”


忽然,一声拉长了的慵懒的声音从城墙上飘下来。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城楼上被倏然推出一个人,被绑在胳膊粗的麻绳上,径直摔下城楼。伴随着刺耳的吼叫,那人竟被高高悬挂在城墙之上了。


“是献王?不,是萧景宣!陛下!是逆贼萧景宣!!!!”


如同炸开了锅,手下们纷纷扰扰地叫道,吵杂中,城楼上的萧景宣被吊在半空中,上半身被牢牢捆着,只留下两条扑腾的腿在空中胡乱挣扎。


“救命!!救命啊啊啊啊!!!”萧景宣声嘶力竭地哭喊道:“景琰,景琰!!!陛下!!!!救我!!!!”


“噗嗤”一声,不知是谁笑了。


萧景琰扭头,看到年幼的庭生在马背上指着景宣哈哈大笑,他如释重负,因为找到了逆贼,宣献之乱就此告结,北境安宁终可还民,庭生喃喃自语,天佑我大梁。


萧景琰闭上眼睛,心想:“是啊,天佑我大梁。”


只是,谁佑了他萧景琰。


他知道。


 


抬头望去,那人摇着扇,回来了。


眼前的一切,如风的笑容,都和六年前的景象不谋而合。


散发,白衣,长袍,苏绣。


那人,摇扇,疏狂,而笑。


他叫他。


“景琰。”


 


很久很久以后,萧景琰依旧觉得,也许那是他终此一生都逃不开去的,比天更高比海更深的温柔。


此时此刻的云,风流一笑的你。


 


 


 


 


(8)对月起誓无相负


梁历,祁和二年,三月。梁帝萧景琰平宣献之乱,大军还朝。


谋逆的主谋萧景宣被押回京城候审,问及了谋反的缘由,萧景宣竟吐露是受了狄人的挑唆。


追查之下梁帝方知,六年前自己助北狄狼王复国,蔺晨杀死的北狄前太子手下还有一些宵小之徒逃了出来,一直潜伏在大梁和北狄的边境,自从献王远走献州他们就一直在积极的接触他,好一通巧言令色地挑唆,这才有了这荒唐的宣献之乱。


萧景琰恨得牙痒,只怪自己当年行事匆忙未能斩草除根,于是他派遣战英赶赴北境,势必要将这群落网之鱼一网打尽,就在战英出发之前,一条绝密的消息被送进了宫里。


来自天下第一,琅琊阁。


就着这条消息,列战英快速地将北狄余孽一网打尽,送回了北狄狼王手下,听候其发落。


 


再也没有人阻止蔺晨留在金陵,没有人对他说那些刻薄的话了,可那又怎么样呢?


须臾之间,大梁朝廷里突然多了一个地位超凡的白衣客卿,比起当年苏哲先生能在梁帝的寿宴上设席的荣宠,这位白衣客卿也不遑多让。


他并未化名,堂而皇之以蔺晨之名游走于金陵里里外外。上能在出入未央宫谈古论今出谋献策,下能在烟花柳巷里和那些小官小吏们打成一片,除了与萧景琰的关系如履薄冰,蔺晨在金陵的日子无可抱怨。


他和他之间,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朦胧模糊、唯梦闲人不梦君地生疏着。


萧景琰知道那是死局,在他终于无法拒绝蔺晨走上朝堂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是落子无悔的死局。


他是帝王,身后有江山万里,社稷无边。除了一个客卿之名,他什么都给不了他。


他要如何留下一个琅琊阁主,江湖中最逍遥自在快意恩仇的人。


纵使留下了,他也不过是困住了一个他最羡艳的侠客。


 


萧景琰更加专注地埋头于政事。


整治贪腐官吏,选拔青年才俊,改革税收制度,推行利民建设,那一桩桩一件件萧景琰都亲力亲为,即使有着那人四两拨千斤的帮助,景琰的帝王路依旧走得无比艰辛。


这个帝国已经很老了,经过多年的党争,朝廷内部的腐败和慵懒散漫如同溃烂到骨子里的顽疾,看看那些不愿改革生怕做了出头鸟的文臣,看看那些兵临城下也不愿带兵出征的军侯将相,萧景琰可用之人少之又少。


于是,四个月后,他病倒了。


景睿豫津蒙挚纪王听到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奔赴了养居殿,可没想到竟在殿外看到了同样心急如焚的静太后。


静太后拦住了七嘴八舌的他们,伸出食指抵在双唇之上,压低了声音说:“先交给蔺先生吧。”


 


梁帝病了七日,大小政事都转到了言侯那处,短时间内倒也能把控得住。


七日后景琰醒了,抬眼看到了眼圈都青紫了的太后娘娘,景琰哑着嗓子柔声说辛苦母亲了。


静太后噙着泪,哽咽不语。


自那之后景琰身体就一直不大好,原本三四月就该举行的春猎被挪到了秋天,结果到了秋天又因天子的身体状况不得不取消,朝野内外都有些惴惴不安,于是开始有一些老臣动了心思劝景琰大婚,说是冲喜。


可景琰哪里不知道,他们不过是怕他这个年轻的天子不小心哪天油尽灯枯了,他们好不容易做的所有改革又将白费。


劝婚的奏章被一压再压,一直压到了冬天,景琰又在一次挑灯夜读中着了凉,发起高烧。


在静太后的嘱咐下,无数车马奔出金陵去往各地搜集补身的药材,半月之后,那一车车满载而归的车马进了宫。当然除了那些当归人参千年虫草,还有一样东西也送到了景琰的案头。


一纸奏章,百官联qing愿,请萧景琰大婚。


梁帝卧在床头,一个一个名字往下读,一直读到最后,在奏章的最后一折里,看到了蔺晨的名字坠在末尾处。


萧景琰终是应了。


 


**


 


所有的一切嘎然停止于那一夜。


 


祁和二年,冬末。


梁帝萧景琰挡不住朝中大臣的再三上书恳劝,定下了在十二月大婚,封一后二妃。


可就在大婚夜里,梁帝饮尽了群臣的夜宴,喝得醉醺醺的他在高公公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出未央宫,往皇后所在的长秋宫走去。星月夜幕下,景琰摇摇晃晃,走过花园,走过了一座九曲桥,他看到湖面上游过来几只鸭子。


萧景琰停下来,不太耐烦地挥开高湛,蹲下来看鸭子,他傻笑起来,往前走,跟着鸭子往湖的深处走去,忽然,面前一片豁然开朗,萧景琰愣住了。


眼前,一湖不知名的碧波荡漾,他看到无数星星点点的花灯缀在那镜面的湖水上,绵延开去,如同浩瀚星河。


萧景琰完全崩溃了,他发了狂,抬脚狂奔,甩下身后一切太监侍卫,往花园的深处跑去。


太监侍卫们急了,夜路难行,陛下究竟要去哪?他们连忙叫来身边的巡宫守卫一同寻找,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一炷香后他们循着湖畔,在密林深处找到孤单帝王的时候,他已经倒在湿冷的草地上,肩膀上插着一柄锋利的匕首,上面流淌出黑色的血。


整个皇城震惊了,太医院数十位太医同静太后力挽狂澜,终于用金针控制了剧毒的蔓延,萧景琰昏迷不醒,命在旦夕。


下毒案子却很快查清,原来是昭仁宫的越贤妃听说献王气数已尽,崩溃之下遣下人弄了一把剧毒的匕首,在天子大婚之夜溜出自己的昭仁宫,鲁莽地想去刺杀景琰,还未等她走到未央宫居然就撞见了自投罗网的萧景琰,结果这一招玉石俱焚居然当真伤到了这位帝王,越贤妃越发癫狂。


消息传到昭仁宫的时候,黑夜里一盏红烛翻落,越贤妃在大火中痴痴颠颠,昭仁宫付之一炬。


可纵使再多的真凶落网也无济于事,景琰中的毒蹊跷难解,一连三日太医们皆束手无措。


第三日的夜晚,一匹白马夜奔于月下,向东绝尘而去。


十日后,白马回京,从马上下来一人,气息奄奄,扶墙走进了高墙之中。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只琉璃瓶子,瓶子里是一株连着根的绝美草药。太医们仔细地交耳合计,终是找到了一个用此草药能解毒的方法。


三日后,在太后娘娘不分昼夜的守护下,昏迷了半月之久的萧景琰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


“谁救了我?”


哑着嗓子,梁帝问道。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景琰厚重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到。


“蔺晨呢?”


 


三日后,景琰能下床行走了。


基本上已经拔除了所有毒素的帝王只需再静躺几日便无大碍,可他偏偏在房中焦急地走来走去,他心里有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比那一年要失去林殊之前的预感还要糟糕。


他不傻,他萧景琰见过风月,入过红尘,他不傻。他知道之前高烧时是谁照顾了他,此番惊天动地居然没能见到蔺晨的白衣来回穿梭,他说什么都不信。


静太后因着之前衣不解带照顾景琰也病倒了,景琰去看过,不敢打扰她休息也没有久留。蒙挚、萧景睿长公主、聂锋夏冬、言侯父子还有三省六部的官员全都来问候过一遍了,就连纪王也赖在养居殿里陪着景琰说了好久好久的话。陛下急了,他越发觉得蔺晨出事了。


醒后第四日,他不顾众人阻拦去了苏宅——自蔺晨回京就一直住在那里。可如今苏宅一切如常,每一个下人景琰都记得清他们的名字,唯独蔺晨不在。他在哪里?!


第五日,萧景琰跪到了芷萝宫的门口,求太后可以告诉他一个真相。静太后问他何以笃信自己一定知道,萧景琰说因我相信您的爱子心切,可……


他想起从前,他躲在一颗白杨树后头,听见那人对林殊说——“我不负他。”


景琰一直记到了现在,信到了现在。


无论生死,萧景琰也不能负他。


 


最后的最后,萧景琰在无人居住的东宫后殿,见到了他暌违已久的琅琊阁少阁主。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他泪如雨下,呵斥着身边所有的太监侍女统统退下,萧景琰几乎泣不成声。


蔺晨躺在那里,面色枯槁。


萧景琰对自己说,你看,那便是你困死的白鸽。


 


你们两个,抵死纠缠,谁都不会赢。


 


**


 


听见哭声,躺在床上的蔺晨悠悠转醒。


萧景琰慢慢走过去,覆上他的手,感觉他手中全然的冰冷,心如刀割。


他完全不可想象终有一日他会见到这样的蔺晨,他心中的那个人,虽放诞不羁却始终风流潇洒,他武功之高可与玄布匹敌,他文采斐然可与历史吟诗作对。他爱玩爱闹,几乎分不清飞流和他究竟哪个才是小孩,他爱插科打诨调戏美人,却也是那滚滚红尘中最耀眼的人。


他不该是这个样子,不该是这个气若游丝的样子。


忽然,蔺晨望了景琰一眼,那眼神狡黠,一如初见。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思之如狂。”蔺晨念了一句,用他沙哑的嗓音,“景琰,别哭。”


萧景琰摇着头,问:“究竟怎么回事?告诉我,怎么回事?”


蔺晨笑,他想笑,却只能笑得勉强。他无奈道:“你所中的毒,名为夏蓉,虽不如火寒毒这般离奇怪诞,但也足够要人命了。只有冰续草能解……咳……冰续草不好找,我找了十天,你受苦了。”


萧景琰闭眼,将他的手包裹进掌心。


“学艺不精啊,要被老头子笑了。”蔺晨慢慢说道:“咳,冰续草长在毒泽绝域,我去了东海,找到一株,要摘下来的时候被旁边的毒虫咬了,呵,那畜生跑得快,没看清是什么。”


景琰心痛,蹙紧眉头。


“所以,就这样了。”蔺晨叹道:“你啊,好命,我也想救我自己,可脑袋有点疼,想不到怎么办。”


景琰且见蔺晨此时此刻还在佯装洒脱,痛苦地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笑了个不伦不类。他轻轻抚上蔺晨的脸,问:“会有事吗?”


“不知道啊。”蔺晨想了想,“原本是没事的,就是一来一回拖得有点久了,不好弄。”


景琰急问:“那你现在在等什么?”


蔺晨笑:“等他们去找老头子了呀,找得到就没事。咳咳,找不到,就认栽吧。”


萧景琰立即道:“我陪你。”


蔺晨笑,反问:“你怎么陪我啊?”


萧景琰咬牙道:“上穷碧落下至黄泉,皆会陪你。”


蔺晨愣了一下,微弱地摇了摇头:“好景琰,你可是帝王。”


忽然,这一句话如同戳进了萧景琰内心最深的痛楚,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萧景琰崩溃了。


“我不是,我不想是。”他哭道:“你是我最羡慕的人,执剑江湖浪迹天涯,行侠仗义除暴安良,那也是曾几何时皇长兄治下,他许我的未来。我想过,如果我是一个逍遥王爷,我定会上琅琊阁,看一看这天下第一阁究竟有什么本事,可是他死了,皇长兄死了,小殊也离开了,他们说我是那个被剩下的人,我必须是。蔺晨,我不能困住你,但我更不能让你死……”


蔺晨张了张嘴,忽然喉间一股甜腻涌上来,他激烈地咳嗽,变了颜色的血打湿了掌心,他擦了去,捏进拳头,不让景琰看到。


萧景琰强硬地掰开他的拳头,然后把眼泪滴上去,他撕下龙袍的下摆,将那掌心温柔地擦拭干净,蔺晨看着他撕扯龙袍,那一瞬间如同深恶痛绝,蔺晨也心疼。


“你傻啊。”蔺晨轻道,“你又不问我,固执得像头牛。执掌琅琊阁,是因为我乐意,所谓江湖浪荡,也是我高兴。从来没有什么人能勉强我,被你困住,入你朝堂,皆是我乐意,为你生为你死,我都高兴。”


“但我不乐意。”景琰将擦干净的手掌展开,轻轻把脸贴上了去,“我要你活着。”


 


过了许久,许久。


久到景琰以为蔺晨又陷入了沉睡。


他趴在蔺晨的床边,像一个孩子。


忽然,蔺晨问他:“景琰,我不曾听你心中所想,你究竟…如何待我……”


萧景琰不答。


他握紧了蔺晨的手。


又过了许久许久。


有一个人,缓缓说道。


“何日见许,慰我旁徨。”


蔺晨听了,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蔺晨躺在景琰怀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好景琰……何时?”


“不知道。”


“告诉我嘛,你看我都这样了,临死前让我高兴一下。”


“闭嘴,不准说这种话。”


“那你告诉我。”


“我真的不知道,大约是你在把北狄太子踢下城楼的那一刻吧。”


“嘿嘿,那一脚帅吗?我事后也满意了好久。”


“你做事,向来浮夸。”


“景琰,六年前的那只花灯,你到底写了什么愿望。”


“你呢?”


“娶你。”


“你……”


“我可是实话实说,快告诉我你的。”


“国泰民安,远走江湖。”


“……”


“很不负责任?”


“傻景琰,那是最好最好的愿望了。”


很快,蔺晨陷入沉睡。


 


**


 


“景琰,不要当这个帝王了。”


“跟我走,陪我去找我家老头子。”


“……不要现在回答我。”


“一日之后,子时,景门外,你若来,我便知道。”


 


 


 


 


(9)不梦闲人不梦君


日月轮转,冬风盛。


曦光穿过黑暗,在黎明中如约而至。


后世传说中,那是对大梁至关重要的一日。


 


清晨,人们看到大梁皇帝萧景琰从空置了许久东宫里走出来,双眼通红好似一宿未睡。高公公迎了上去,给大病初愈的他披上厚厚的狐裘。景琰沉默地向养居殿走去,冬日里露水打湿了他的眉毛和嘴唇,他瑟瑟发抖。


养居殿迎回了彻夜未归的帝王,侍女太监们立刻忙碌开来,端上了干净的衣服、暖着碳的火盆和精致的早膳,景琰有些疲惫,不想回应,但见高公公领着一班小太监跪在地上恳求自己好歹吃些什么再去休息,景琰看着他们一个个虔诚如斯,看自己的眼神仿佛敬若神明,他百感交集。


他用了膳,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眠,他让高湛把昨天的奏章拿到床边,高公公虽百般无奈,还是应了。


因着昭仁宫的那场刺杀,朝廷已经停摆多日,好在有言侯和沈追蔡荃他们的力挽狂澜,整个大梁朝政还不至于崩塌。景琰醒后,大臣们奏章都做两份,一份给景琰一份给言侯,有时连纪王都会帮着言侯看看,小豫津更是勤勉,帮着吏部操弄起了明年春季科举。


景琰拿过昨日的奏章,惊讶发现单单一日,朝中就能奏上三百多封奏书,他看了几封,便明白大梁远未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时刻,无论是外族蠢蠢欲动的窥视,还是内部频发的天灾人祸,无一不让帝王省心,景琰知道自己是放不下的。


枯坐良久,景琰决定去探望太后。


不一会,便到了芷萝宫。掌事的宫女前去通报,景琰等了一会,却看到从内殿中走出一位皇后装束的女子,他蹙了蹙眉,才想起原来这就是他明媒正娶的皇后。他从未见过她,以前也只见过画像,第一次成婚他去了献州平反,第二次成婚她盖着喜帕,结果还未等他入洞房,便出了事。景琰待她,也满是愧疚。


他细细看了看他的皇后,端庄贤淑,平稳大方,景琰心想,如若不是遇上了自己,那她一定会是一位很好的皇后,会母仪天下,会子孙满堂。


他对不起她。


他和蔺晨的犹疑不决,伤害了太多无辜的人。


 


他的皇后把他请进了寝殿,静太后正倚在床头小憩,景琰恭恭敬敬地跪下请了个安,便让皇后先退下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萧景琰忽然觉得,他的母亲什么都知道。


静默许久,到是静太后先把持不住,落下泪来。景琰倏然之间也不知所措,只能呆呆地给他的母后拭去眼泪,如此往复。


“蔺先生,还好吗?”太后含着泪问道。


“不好。”景琰如实答道:“琅琊阁已经掌握了蔺老阁主所在的方位,却还未真正掌握其行踪,他得往那个方向去了,不然再等到老阁主千里迢迢来金陵,怕是来不及救他。”


“原来如此……”静太后喃喃自语,“陛下,蔺先生为大梁出生入死,值得敬重,你……”


“母亲。”景琰打断了她,“蔺晨不要什么,高官厚禄,他看不上。母亲,我想……”


“景琰!!!”静太后急了起来,哑着嗓子不想让他说,却未想到他会如此坚持。


“母亲,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静太后闭上眼睛。


“母亲,我想陪他去,他为我九死一生,于情于理,我不能扔下他。”


“于情于理?”太后一字一句地重复念道,问,“何来的情?”


萧景琰低头,缄默,屋内针落有声。


 


过了很久,很久。


景琰答道:“母亲。从前皇长兄在时,我与小殊从军练武不敢怠慢,只求有一日能为祁王哥哥的治下江山开疆扩土。后来赤焰覆灭,皇长兄冤死狱中,我因不信林氏谋反屡屡顶撞父皇,父皇恨我入骨将我打入军中,派我四处征战如同流放。十多年大大小小的战役我屡次死里逃生,我平过陕甘之乱,退过东海之兵,元佑二年我整合四万尚阳军助北狄狼王复国,重建梁狄边境的和平秩序,一直到今时今日,梁狄修好百姓安宁和靖。直到苏先生入京,我参与夺嫡,终获至尊之位,父皇死后我励精图治为国为民,未曾有一日懈怠。”


“母亲,景琰不想邀功,也无谓邀功。我只是想……”


“萧景琰此生,上不负皇天后土,下不负黎民百姓,我只负过那一人……”


“我须跟他走,我不能看着他死。”


 


**


 


那一日,一切言辞恳切如同初见,萧景琰明白那不过是最最简单的道理,但因为天下之势如同急流冲刷着他们,他们随波逐流,方才走到了今时今日。


太后怔怔地看着景琰,她何尝不明白她的唯一的孩子。从前她不懂为何景琰不愿意立后,以为只是烦透了党争想要把皇位传给庭生,直到今年的春天蔺晨入京,她细细地问了战英关于此人的一切来历,当得知蔺晨与景琰六年时光藕断丝连,她终于明白。


“景琰。”太后哽咽道,“是我们为难你了。”


“不。”景琰摇头,“并没有人为难我。若是说父皇的猜忌和谢玉夏江的狠毒造成了我们所有一切的悲剧,那我不过是悲剧中的最后一环,在那场浩劫中,辰妃娘娘、皇长兄、林燮将军,还有七万赤焰冤魂甚至付出了生命,我何其幸运还能活着在这里见你,没有人负我,我只是被留了下来。”


静太后伸出手,抵在景琰的唇上,细细抚磨,描摹着那温柔又坚毅的弧度,喃喃道:“我的景琰,何其优秀。这么多年,除了赤焰冤案,除了大梁天下,除了小殊和我,你从未把任何人放在心上,也甚至未把自己放在心上,你说的没错,你不上不负君国下不负黎民,当得一人惦念,也当得蔺先生全心全意待你。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一个会把他带走的人?你的皇后,你的母后,我们该怎么办呢?”


景琰心痛,低下了头。


“景琰。”太后问道:“你随他去解毒,若此事善了,你还会回来吗?”


景琰答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自己回不来。


“你回不来。”静妃厉声道:“纵使一切都于情于理你当得自由。可是景琰,人总有在完成自己愿望之上,更重要的东西吧?这个国家,这个天下,那些不该受朝廷风波干扰的黎民百姓,他们怎么办?”


越说越激动,太后的眼泪砸下来落到景琰的手上,滚烫的热度让他战栗,他越来越沉默。


“祁王、辰妃姐姐、林帅、晋阳公主、小殊、你父皇、还有我……”太后抚摸着景琰的脸,哭道,“所有人故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期望……景琰,我也希望你不是帝王,我也希望只是我无忧无虑的孩子。”


萧景琰抬起头,看进他母亲的泪眼。


一声声质问直扣他的心弦,他醍醐灌顶,忽然如同暗夜行路的眼前被点亮了灯,被斩断了过往,他不再迷惘。


“母亲,别哭了。”景琰最后一次擦去他母后的泪水,温柔而坚定。


“朕知道,母亲好好休息。”


“朕,且去送一送他。”


 


在静太后的授意下,由皇后陪着景琰回到养居殿。


皇后贤惠,准备了一桌子午膳。


萧景琰同她一起吃了一顿饭,琴瑟和睦。


离子时,还有六个时辰。


 


**


 


很久以后,有人问起高湛高公公,问他记不记得祁和二年最后那几天的日子是个什么模样。


高湛总是回答,说那夜的风很冷。


一辆马车停在景门外,驾马的是琅琊阁一位学徒,马车里是一位气息奄奄的公子。


子时到了,那一车一马两人已经静候了很久很久。


萧景琰带着三两个人,举着灯,穿越夜色而来。


蔺晨听到脚步声,在脚步声中又听到了噼噼啪啪的珠玉之声,他想起那年风姿楼里的风姿绰约,邱白姑娘的那道珠帘竟与此时此刻异曲同工。蔺晨玲珑心肝,他什么都明白。


凤飞翱翔,四海求凰。无奈佳人,不在东墙。 


 


蔺晨让驾车的学徒扶自己下来,靠在车辕上,他勉强站着。抬眼看石梯上,青年帝王远远走来,一身玄黑的龙袍竟有几分十殿阎罗的味道,威严气势。他甚少穿如此正式的龙袍,他讨厌那繁复的冕冠,厚重得让人直不起腰,蔺晨想,他大抵是这个天下最不想当皇帝的人了。


片刻之后,帝王已走到面前,他停下步子将高湛他们留在石梯上,自己独自走下来,见蔺晨竟站在寒风中迎着自己,连忙跑过去扶住他。


蔺晨哂笑:“没那么弱,又不是长苏。”


萧景琰一哽,帮他拢了拢衣服:“路途遥远,小心些好。”


蔺晨看到他穿一身龙袍还呼啦啦带着人,他就明白了,此刻也已经没什么可再强求,他揶揄他:“陛下,是来送我?”


萧景琰点点头:“是,朕就送你到这里。”


“也是。”蔺晨一笑,“你大病初愈,还需静养,送到这里便足够了。”


景琰闭眼,咬唇,心中痛不可当。


“陛下。”蔺晨想使劲捏他的脸,结果发现手上一点力道都没有,无奈道,“大道理我不想听,你也不必解释,这样很好。萧景琰,你是帝王,可记住自己今天的决定。要留下便好好留下,不论我是生是死,哪怕在阴曹地府孽镜台前,我都不想看到你因为我而放弃。既选择了天下,就要为大梁活下去,年前那些个小病小灾不过是你心里的不痛快,其他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


“你……”猛然之间被剖析得干干净净的萧景琰一时窘迫,答不上话来,只得梗着脖子点头,“朕知道了。”


“听话。”蔺晨拍了拍他,“那我走了。”


手一松,景琰怀中骤然失温。


蔺晨往后退去,他的琅琊学徒迎上来扶住他,轻轻地送他回到马车里坐好。


萧景琰一瞬间愣住,如同井水至上而下淋湿了他全部的身体和灵魂,他不可动弹。


月下的风,何以如此刺骨。


他的蔺晨,何以如此遥远。


 


他终于,彻底放走了他。


他最羡艳的江湖人和江湖梦。


那是他和他的末路。


 


**


 


车轮滚动起来,碾过景门外高高低低的砖石,蔺晨的马车向前离去。


忽然,蔺晨掀开马车窗户上的布帘,探出脑袋,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萧景琰,低低唤了一声。


“景琰——”


那一声低诉,终于刺穿了灵魂。


 


啪啪两声,萧景琰头上冠冕中的玉笄落在地上,断成两截。


那些价值连城的珠串断了线,噼里啪啦落在高低不一的石砖上,嘈嘈切切,如缤纷砸落玉盘。


萧景琰一把扯掉了他的冠冕,撕开了龙袍,他狂奔起来,随手一抛,玄黑的龙袍被扔进了黑夜之中,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不管不顾地向前跑去,追着那飞驰的马车,追着他此生唯一负过的男人。


蔺晨喝住车夫,那人一拉缰绳,白马在月夜下长嘶一声,惊醒了这月夜下的梦。


马车停下,萧景琰翻身跳上,他跪在车辕上,打开车厢的木门,看见同样红了眼眶的琅琊阁少阁主。


“我跟你走,天涯海角。”


“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我都陪你。”


 


**


 



那不是最正确的选择,我知道。


我选择了自己,自己的愿望,自己的未来。


负了天下,负了母后,负了祁王小殊的期许……


可纵使我明白一切大义,屈服一切情理。


在你叫我的那一瞬间。


我的世界里除了你。


什么都没有。



 


愿言配德,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使我沦亡。


 


 


 


(10)梦起廊州梦回梁


十年后,梁历,景殊八年,春雨朦胧。


民间传说,先皇萧景琰驾崩于祁和二年的十二月,死于昭仁宫越贤妃的残忍谋害。


那一年天下素缟,一月后,纪王登基继位,改年号文昌。


文昌一年大梁偶有动荡,好在朝中诸人齐心协力,也并未让敌国挑起太大的争端风波。


文昌二年,梁帝为萧景琰义子萧庭生的身世平反,这位流落民间的祁王之子终于得入宗庙,第二年纪王便传位于他,几经磨难,萧庭生立压群臣,登基为帝,改年号景殊。


 


景殊一年,南楚攻梁。


云南穆王府苦苦支撑数月后,几位来自江左的神秘侠客与穆青大将接上了头,随后江左盟大队人马赶到,因着江湖人武功高强的关系,很快梁兵便上演了几场精彩绝伦的反击战。南楚势弱,退回国内。


景殊二年,梁皇萧庭生挥军南下,直达南楚都城,终报了多年楚人肆意侵略的仇苦,灭了南楚国,将他的领土纳入麾下。


景殊四年,大渝北燕因惧怕梁朝继续坐大,两国联手猛攻其北境。又是梁皇萧庭生,手持一块玉佩亲赴北狄,后联合北狄狼王合军攻打渝燕,撕裂了他们两国对大梁的包围,大渝北燕节节败退,竟最终在景殊七年被大梁北狄联手灭了国。


景殊八年,大梁北狄平分天下,缔结百世交好之盟约。


 


那一年春,江左之地,春意盎然。


许多年前江左盟痛失宗主梅长苏,一蹶不振。后在文昌二年又迎来了一个杀伐决断雷厉风行的宗主,江左人奋起直追,接连吞并了比邻双刹帮,海杀盟等江湖帮派,一年后重回琅琊江湖势力榜第一位,并管辖着江左范围内所有的黑白两道。


久而久之,江左盟势力坐大。且因着江左人行事低调正直,并每年投入大量的银子帮着江左的百姓挖渠修路,与民同乐。到了景殊十年,其宗主声望在江左的百姓心中竟已超过了梁皇。萧庭生得此情,思虑再三,决定亲赴招安,希望能与江左盟修得互惠互利的关系。


景殊八年,梁皇下江南,春雨如歌,萧庭生走进了江左盟的地界。


 


一位中年人来给庭生开了门,他身形挺拔,军姿飒飒,乍一眼看去,好似某个故去的将军。


萧庭生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人,直到他的身后,传来一声疏狂不羁,风流入骨的声音。


“景琰,谁来了?”


 


 


 不梦闲人不梦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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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等狗血的结局啊,完结了。


不太想跟人讨论最终那个决定的三观问题,我觉得这不是三观和责任的问题,我觉得我自己已经说的比较清楚了,人的决定往往是一瞬间的,被一些琐碎的事情所左右,所以很多事情其实没有什么道理,只有一个结果。


如果说《娑婆世界》是蔺晨明知伤人却依旧为之,那么《不梦》就是景琰的明知负天下也依旧为之,不代表我本人认定的世界观和责任感,但其实我本人的责任感和世界观也是很模糊的。在我眼中,这个浮华的世界里太多这样事情,从小到发誓减肥却依旧控制不住吃肉的嘴和发誓早睡却控制不住刷微博的手,大到一个对家人应付的责任还有追求梦想的过程中懈怠和趋利避害的心态,正因为复杂才值得展示和讨论。


说到底,为自己一切后归负责的人,只有自己。


景琰是幸运,他离开没有造成太坏的结果。如果有人问假设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吧?朝廷四分五裂,或者外国趁机入侵乃至灭国了呢?这个问题没有必要问我,因为这一切都有可能,我的故事里没有讨论到,既然没有在我的故事里发生,那我就没有空间去猜测了。如果另外的故事里有空间,可以去那里讨论,我觉得只要无论如何,人类都会有答案的。




PO上不梦闲人最初的大纲,仔细看我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删了大段剧情,因为实在是有点作,而且作的有点OOC+没道理,哈哈哈。




原本的大纲是:


狄国来袭,景琰去边境的路上接受了战场上流落来的难民,难民中混入的北狄奸细带来了疫症,景琰的军队不得不撤到白杨城,封城防止病情扩散。


身处那形同死城的白杨城里,景琰在茶馆里喝茶,不小心听到有有一个小兵撺掇另一个晚上打开城门逃出去并在士兵中形成恐慌,景琰不知他们的身份,只痛苦于自己封城的决策让他们陷入了绝望,自责中蔺晨出现揍了那两个人并告诉景琰,撺掇的那个人是北狄奸细。


蔺晨出现,脸上带着一副苏绣的面具,他告诉萧景琰,他是琅琊榜高手第七名林追,是漠北山庄的逍遥四公子。


景琰信了蔺晨,蔺晨带景琰离开白杨城去另一座大城之中,蔺晨(化名林追)对他说自己有解决此次北境危机的良策,景琰将信将疑跟着他行动,蔺晨带着景琰上青楼,一场风花雪月之后,蔺晨带着景琰上了二楼一个隐秘的房间门口,忽然蔺晨把景琰压在门上亲吻,并撞开了房间的房门跌落进去,打扰了里面正在翻云覆雨的男女,男人很生气,景琰也懵逼了……蔺晨先一把护住了景琰和里面的男子攀谈起来,结果两个人“臭味相同”,蔺晨佯装自己也是万花丛中过的个中高手,竟然和那人惺惺相惜起来,一旁被误认为是蔺晨买的美人的景琰恨的咬牙切齿,几乎要翻脸不干了。


蔺晨打扰的那个人叫狼主,是那边知名的黑道大哥,蔺晨和狼主约定明天一起来争夺花魁初夜,两人比文采风流和千金一掷,但不管谁输了都不伤和气,但输了的那个人一定要答应对方一件事情绝不能反悔。


蔺晨跟景琰好说歹说让他再装一晚上,第二天他们依旧去了青楼选花魁,蔺晨和狼主比吟诗作对琴棋书画一晚上,景琰看呆了,最后蔺晨赢了,把花魁请入内的时候蔺晨对狼主说出了要求,就是让狼主复国。


北狄的皇子狼王受太子打压流落大梁,失去了斗志只在红尘中醉生梦死麻痹自己,狼主终于知道蔺晨的来意怒不可遏,就算是蔺晨摊出了景琰的身份和景琰所能代表的4万大军狼主依旧不答应,狼主说他心死了,他带着他最爱的王妃逃离的时候王妃惨死,狼主没有了再战的念头,蔺晨却告诉他事实上王妃依旧期待着狼王东山再起。


狼主说王妃爱莲花,如果蔺晨可以让城中的莲花池一夜开遍他就答应。蔺晨说好,可是西北城市哪有什么莲花池,但是三天后狼王来到蔺晨嘱咐的地方,迎接他的是十里池塘上无数的莲花灯,狼王打开荷花灯里的愿望,发现里面每一个花灯里有都一张纸条写着“安靖”两个字,蔺晨出现告诉他因为百姓安靖是你王妃的心愿,最终狼主重燃了复国的希望。


可狼主不知道的是不远处萧景琰也在看这片荷花灯,对着荷花灯中那个靖字发呆,他想起蔺晨一句句玩笑,想起自己的身世以及浪迹天涯的愿望。




景琰和狼主一起出发去对抗北狄残暴的太子,蔺晨对景琰说他会医术,白杨城那些感染了的人他都能治好,蔺晨便在白杨城目送景琰离开,战事持续了四个月,结果景琰和狼主在北狄都城军临城下要生擒北狄残暴太子的时候,蔺晨出现在城墙上把他已经杀死的北狄太子踢下了城楼。


蔺晨在城墙上对萧景琰笑,萧景琰在那一刻爱上蔺晨。


萧景琰不知道蔺晨的真实身份,他不知道蔺晨其实也“利用”了自己,因为北狄太子的残暴,他杀光了北狄境内琅琊阁所有的暗桩,北狄陷入了恐怖政治,蔺晨为报仇所以找到了景琰和狼主,而这一切他没有告诉萧景琰。


景琰把自己配剑上的银制部件给砍断给蔺晨让他遮住耳骨上的伤,他们分道扬镳了。


蔺晨回廊州跟梅长苏说他答应入南楚帮他,长苏问他为什么蔺晨也说不上来。此时蔺晨还没有意识到他爱上萧景琰,只觉得这个人很好玩,他期待再一次看见他。




萧景琰回到金陵继续浮浮沉沉,直到梅长苏入京,琅琊榜的故事开启,蔺晨在元佑四年入京。这几年萧景琰有意无意都会打听漠北山庄林追的消息,可江湖上居然再也没有出现过林追的消息,直到有一年琅琊榜把林追从榜上撤了下来,只有长苏知道是因为蔺晨玩够了,不再需要一个分身自己呆在琅琊榜上玩了,漠北山庄原本就只有三公子,没有第四个。


萧景琰听说梅长苏的大夫就是琅琊阁主,他入了京,他想去拜访一下问一下林追的下落,他来到苏宅,在院子里听到蔺晨和梅长苏的谈话,景琰隐隐绰绰看到蔺晨的脸并不认识,却看到了蔺晨耳朵上的耳钉,他惊讶的发现林追就是蔺晨也是琅琊阁主。蔺晨和长苏对谈,蔺晨抱怨着他这么多年帮梅长苏东奔西走还要帮他稳固大梁朝廷,被欺瞒了的景琰也误以为那年蔺晨来帮自己是梅长苏的授意,愤恨离去。


封太子前夜,蔺晨偶尔听下人说有一次靖王来过,看到蔺晨和长苏在说话就没有进去,蔺晨心想景琰应该是认出了自己。于是在晚上偷入靖王府,在景琰卧室外面他挂在悬梁上从窗子里往里面看,景琰在里面一个人喝酒,喝到最后散开了头发,微弱的烛光打在萧景琰的脸上。蔺晨心想,这应该是他见过的最可怜的人,背负着天下一切的期许去走那个他不想走的帝王路,他明明记得他的愿望是仗剑江湖行侠仗义,帮需要帮助的人,但他偏偏被困在了东宫,以后要被困在王座上。


蔺晨一生,恣意潇洒,他其实不懂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信念的人要怎么活,和梅长苏不同,翻案是他的心愿,但萧景琰不同,翻案之外,他还要承受天下。


蔺晨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他对萧景琰的念念不忘就是所谓的爱,他想进屋里去,却在那个时候听到仿佛喝醉了的景琰叫了一声小殊。蔺晨犹豫了,他猜想了景琰一切的行为,他愿意背负的帝王也许是因为他爱林殊?蔺晨想了许久,离开了。


他一离开,萧景琰混沌的眼神清醒起来,他没有喝醉,他早在铜镜里看到蔺晨耳骨钉的反光,月光冷冽,他介怀蔺晨帮自己是为了长苏一诺,他不想见他。




于是,同在金陵的日子,景琰不知怎么面对蔺晨,蔺晨以为他不想见自己,两人刻意错开,直到景琰知道了长苏就是林殊,那一刻的狂喜蔺晨看在眼里,蔺晨确定萧景琰喜欢梅长苏(林殊)。


赤焰旧案昭雪,四国来犯,梅长苏坚持上战场,萧景琰不得不见蔺晨问他梅长苏的身体状况。梅长苏说服了蔺晨撒谎,并要求他在自己死后辅佐景琰,蔺晨百般无奈但是答应了。临行前一天晚上,梅长苏和萧景琰在城墙上说话,蔺晨不情不愿地跟着高公公来到城墙上见太子,刚登上城楼就看到景琰给长苏披衣服,蔺晨本性爱玩,装作和景琰完全不认识的样子(梅长苏也着实不知道他俩认识)刺了景琰几句,甚至说了一些“我一定让保你的太子妃平安归来”之类的话,萧景琰怒不可遏,蔺晨在长苏疑惑的眼神中离开。




第二日,萧景琰送大军出城,他站在城楼上目送他们离开,直到蔺晨牵着马过城墙上,萧景琰忽然心头一跳,不顾一切跑下城楼叫住了蔺晨。蔺晨挺住马,萧景琰张口结舌,他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最后景琰只能干巴巴地请求他带长苏平安归来。蔺晨笑,对他说你究竟知不知道天子送行如果下城楼就是在让臣子死战,蔺晨问他,如果我死长苏能回来,你愿意吗?


没有等萧景琰回答蔺晨就走了。


那年冬末,蒙挚他们大胜归来,梅长苏却死在了北境,萧景琰悲恸不已,可这时蔺晨回到金陵,景琰已经在朝中结党,拉拢朝臣,一副要在朝廷上腥风血雨的样子了。


萧景琰质问他,长苏死后,蔺晨居然变回了最初嬉皮笑脸的样子,说他有功勋,有功勋就可以在朝廷里玩,更何况他不过是在用他的方法筛选一遍朝中可用的人,琅琊阁主的手法比起梅长苏的算计更加绵里藏针,萧景琰看着他一日日在朝臣中尔虞我诈,想起那年他在青楼的十丈红尘中吟诗作对谈古论今,萧景琰心想他绝对不能毁了一个最自在的江湖人,并且,认定了蔺晨留下是因为梅长苏嘱咐的景琰,更不想看到一个为了梅长苏一句话就鞠躬尽瘁帮自己的蔺晨,就像他以为的当年,蔺晨是因为梅长苏一句话才会去北境帮自己。


他夺了该给蔺晨的一切功勋,不让他为官。此时蔺晨在景琰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萧庭生送出了金陵,去南方富庶之地去当一个闲散小官了,景琰气极与他大吵一架,蔺晨坚持萧庭生在金陵就会有关于血缘的风波,让他一身闲云野鹤地过是对萧庭生最好最好的安排,景琰不同意。争吵的最后景琰说出了一些无可挽回的话,蔺晨一怒之下离京了。




半年之后,献王反了。


萧景琰不顾群臣反对御驾亲征,在擒下了献王之后没想到被他绝地反击,伤到了景琰。萧景琰重伤,几次都差点救不过来,群医束手无措,他缠绵病榻一月之后,蔺晨来到他的床前。


蔺晨把了景琰的脉,问他,是不是想死。


萧景琰被说中了心头事,不敢吭声,蔺晨厉声问他,是不是因为你所有的故人全都离开了你,你自己的愿望也被人扔到了角落,是生是死在你看来根本就不重要了,活二十年你也是一个人,20天也是一个人,所以你根本就不想好,对不对。


萧景琰没办法回答他,蔺晨看着他的样子彻底心死,他以为景琰因为长苏的死而心灰意冷,但又不能扔下天下和他同生共死,却又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思念的情绪所以导致重伤一直不见好,蔺晨就跟他说,如果他死了就负了林殊的希望。


萧景琰允许蔺晨医治自己,他强迫自己好起来,直到伤口愈合可以下床了,蔺晨在他床前喜笑颜开,萧景琰心里剧痛,他以为蔺晨是因为履行了和长苏——辅佐景琰——的誓言而欣喜,他已经彻底看不清真相了。




萧景琰再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蔺晨入朝,他给蔺晨兵部侍郎的位子,允他上朝,上朝前一日景琰去给蔺晨送朝服,蔺晨说自己不会梳头,景琰就帮他。


江湖人最飘逸的三千青丝被束了起来,萧景琰落下一滴不可知的眼泪在那重重的发髻之下。


景琰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群臣劝景琰大婚冲喜,直到景琰看到上书的群臣中出现了蔺晨的名字,他才终于答应。


景琰大婚,远赴江南的庭生为贺景琰,回到了金陵。


三个月后,皇后确认怀上龙胎,景琰设宴,大谢天下。


宴会上,庭生送喝醉的景琰回宫,就在半路庭生用沾了毒的匕首刺杀了景琰。


没有提防庭生这一手的蔺晨匆匆赶到,只来得及将庭生拿下,控制景琰体内毒素的蔓延。


原来蔺晨一直在避免庭生的“入魔”,之前将他送出权欲中心的金陵就是为了防止他走上歧途,第一次蔺晨被气离京,收到琅琊阁的消息几年前被杀的北狄前太子有一伙部下流入了大梁,蔺晨追击他们到了庭生所在的县城就失去了他们的踪影,此时景琰重伤蔺晨不得不放弃,伺候庭生回京,他必须留在京中防止庭生受挑唆异动,万万没想到输在这里。


蔺晨立刻派人顺着庭生提供的线索抓住了所以潜逃的北狄份子,蔺晨审问庭生,庭生怔怔地说陛下没有躲开,他没有喝醉,他早就看到了他藏着的匕首,他是看着自己的眼睛接受他的刺杀的,萧庭生不懂。蔺晨便告诉他,那是因为景琰愧疚于他觉得他自己夺了你的皇位,他心疼你,而你负了他。


庭生大彻大悟,原本就只是被北狄人撺掇了的他在景琰的床前忏悔三日,后放弃了一切离开金陵去了琅琊山当一个学徒,蔺晨翻遍了琅琊阁所有的典籍,最终找到了解读的办法,但是解读的办法是需要有一个人用一种残忍的办法用自己的身体来培养出另一种毒药,以毒攻毒。


最后蔺晨以身试法,让几种毒物咬遍了自己,得到了一份解药,救醒景琰,也让自己命在旦夕。


萧景琰醒后知道了一切真相,彻底崩溃在蔺晨的床前,他忍不住说出心底所有的爱意,从他在花灯上写出的安靖开始,到最后城墙上的遥遥一望,萧景琰自见给他套上了那个银制的耳骨钉后便再也没有一刻放下过,他不懂为什么深爱长苏的蔺晨会这么对自己,难道仅仅是因为长苏的一句嘱咐?


迷茫中的蔺晨半梦半醒听到了景琰的告白,终于明白雾里看花没有找到真相的人是自己,因为太过在乎所以畏首畏尾的是他们两个傻瓜,蔺晨睁开眼睛告诉景琰自己的心意,两人互诉衷肠,景琰在床前问,林追哥哥能不能带他回漠北山庄。


蔺晨让萧景琰跟自己走,能找到蔺老阁主的话,他还有一线生机。




那夜子时蔺晨在宫外等他,萧景琰和太后一席长谈,确认了自己肩上厚重的江山和将为人父的责任,他穿着龙袍来,他没办法离开,他来送送蔺晨。


蔺晨看到他的龙袍就明白了,他没有纠缠,嘱咐了景琰几句照顾好身体,留下一句漠北山庄没有四公子,就走了。


景琰呆呆地看蔺晨的马车越走越远,隐约中听到蔺晨在车厢里叹了一句景琰。


他不顾一切,扔掉帝冠,撕开龙袍,他追上他,再也不愿放开他。




大梁宣布了景琰的死讯,纪王即为。


一年后,景琰的皇后生下一位太子,十五年后太子长成,纪王让位给了他。


萧庭生当上了琅琊阁阁主,那一年琅琊阁的榜单上,江左盟又一次回到了江湖势力榜的第一,而琅琊高手榜上居然又出现了两个众人不太熟悉的名字。


琅琊高手榜第七,漠北山庄林追。


琅琊高手榜第八,江左盟炎京箫。


完。






…………………………………………就是这样||||||妈呀这OOC的大纲,怎么就那么作呢……………………………………


这作得……管他啦,看过就算了!


妈呀累死了,去倒杯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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